笑绿
等一切水落石出后,我会去找狂人的。
朵拉图,依旧那么宁静美丽,湖面上笼罩着神秘的薄雾。湖水开始结冰。钝剑就被封在湖底,我突然很想再握着钝剑练习“钝剑割叶”。离开这里之前,我马上就要拔出它的!
“笑夜!下湖!取剑!”一声令下,我不敢迟疑,正要行动,猛然间醒悟过来。笑绿!正是她!她就站在我的身后。
“笑夜,你回来了。”笑绿轻轻地说。
“母……母亲。”我迟疑着叫道。
笑绿摇着头:“不,我不是你母亲。”
我哭了出来:“到现在您还隐瞒我!到了春天,我就二十岁了!您打算隐瞒我到什么时候!……书房里那篇手记我也看到了!我不是你的女儿我难道是野草吗?”
说出这些话我自己也很吃惊,我从来没有对笑绿这么放肆过。
笑绿没有生气:“孩子,十九年前,笑夜的父亲杀死了刚出生的笑夜。从那以后,朵拉图不再是我和他的幸福归所,而成了我的噩梦之源!我跳进湖中。他,也就是笑夜的父亲,走了,带走了我们的长子。再也没有回来。”笑绿说了十九年来说得最长的一句话。
我屏息凝听。
“朵拉图的湖底竟然有把剑!我放弃了死的念头,将剑带出来。浮出湖面的时候,我看到躺在湖边的你,那么小,和笑夜那么像,可是并不是笑夜。难道是这把剑赐给我的新生吗?……我把你当作笑夜看待,教给你笑家所有的功夫。为了铲除想治我们于死地的人,不得以让你从小就经历那些血腥……”
我觉得鼻腔好酸。
“母亲,母亲……我想这样叫您。”我说道。
笑绿没有说话。
我问:“他们为什么要我们死?”
笑绿缓缓踱进屋子,我紧跟着她。她边走边说:“笑家和他是水火不容的两个独立门派,互相憎恨互相排斥,以至于后来笑家祖上定下一条家训:凡是遇到他们家的人,必杀。可是阴差阳错,将要被我杀死的仇人却带我来到朵拉图,他说要和我远离俗世纷争纠葛,过逍遥自在的生活……不久,我生下一个男孩子。”
“后来呢?”
“他知道我喜欢玩弄草药,就学习记录一些和草药有关的见闻,经历。也就是笑夜你看到的那册手记。我天天看他的纪录,和他在一起我很开心,我想,我爱他……”
“那最后一页……”我不解地自言自语。
“那杀令,是他的笔迹!他用血写成的!我不知道怎么回事,难道一切都是圈套?我上了一个其耻无比的大当!他竟让会让我亲手杀死我们刚出生的女儿!我怎么可能动手?!后来,是他杀死了笑夜,他用沾满罪恶的目光亲眼看着我跳进朵拉图的湖,再后来,他离开了……”
“母亲,他是即敛吗?”我问。
笑绿一惊:“你……为什么……知道?”
我慢慢地说着:“母亲!您为什么不杀了他!他虽然功夫了得,可是您应该杀死他!母亲,我见到他了,他现在……”
“闭嘴!别说下去!”笑绿喊了出来。
钝剑
“您拔出过它吗?”我问笑绿。
“没有,它是你的。”笑绿回答。
其实笑绿是个美丽的女人。
她有着典雅庄重的气质,坚强智慧的眼睛,柔软轻盈的身段,白皙修长的十指……
夏夜的她,裸着身子沐浴在朵拉图的湖,发是黑的,藕色的身体暴露在朦胧的月光中,漾起的水波打湿她的肌肤,亲吻着她身体上时而凸显,时而凹陷的地方……只是,她不笑,也没有泪。尽管笑绿有着深不可测的功力,她终究是个柔弱的女人。
一切都是因为即敛,即敛背叛了她!夺走了她所有的快乐所有的笑容,也让她的泪霎那枯竭!
我替笑绿恨着即敛。
我开始明白我拔出钝剑第一个要杀的人是谁。
用“擎寒裂冰”将朵拉图湖面的冰冻化开,屏住呼吸,点了自己的中腕和下腕穴,一个猛子扎进湖里,我终于取出了寒冬里的钝剑。
漫天雪花,我一袭黑衣,用从来没有过的镇静挥舞着手中这把神奇的剑。
大雪将我足三里穴埋住之际,我双手握剑,由内而外发出一股有着很大力量的内功,膝盖下的雪开始融化,将我衣裙打湿,渐渐,脚下的雪也开始变软,树杈上的积雪倏倏下落,我使劲拔手中的剑,剑鞘开始活动,可是我的气力也消失殆尽……
我失败了。
狂人
我携钝剑来到缇荇域,来到即敛的居所。我想,尽管即敛的武功高强,我远远不是他的对手。但是他必须死在我手下。
但愿钝剑在关键时刻助我一臂之力。我暂时没有拔开它,但是未出鞘的钝剑也有着强大的力量。因为我已将“钝剑割叶”练的完美无瑕。凭着感觉,钝剑一定会在最后关头显出它的神力!
我爱笑绿。她虽然不是我的母亲。可我想让她笑。
“笑夜!”有人叫我!
回头,是狂人!
我紧紧握着钝剑的手立刻松了下来。我极力掩盖目光中的杀气,轻轻叫:“狂人。”
“回来了。”狂人说。他很平静。
“嗯。”我应声。我想把钝剑藏起来。可是它已经暴露无疑了。
狂人伸出手臂,将我轻轻揽了过去。他的动作那么温柔。
我的眼泪出来了,我只好用一只手臂环住他的肩,而另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握着钝剑。
“你又想杀人了。”狂人在我耳边说。他总是能看到我的心里。
“狂人,和你没有关系。”我回答。
“夜儿。”狂人这样叫了我。将我搂得更紧。他的双臂像死扣一样箍住我的腰,我开始呼吸急促。
“嗯。”我回应着狂人的呼唤。他将头埋进我的脖颈,我觉得有些痒……
不能这样!我清醒过来,终于挣脱开狂人的手臂,踉踉跄跄地逃着,我要逃离狂人,他让我心中坚定的杀死即敛的那个目的开始动摇。多么可怕!
可是我逃到潭边,便再也没有气力……
“夜儿,收起剑。”狂人追上我。
“……”我不说话。
突然,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竟然流泪了……我有一种想跳进潭中洗个干净的感觉!
我拎着钝剑跳进了潭里。我只想去水中洗一下混乱的思绪。
可是,狂人却硬是破坏我的计划,当我在水里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他扶着我的肩膀,硬是将我又拽了回来!
“不!你别动我!别管我!”我大声喊叫。眼泪蹭在了他的胸上。
狂人却一句话也没有。他用温热的身体捂着我,仅仅一瞬间,我湿透的身体就干了!他内力发出的速度是我的十倍!
我抬起头,狂人将我搂得更紧,他的眼睛迸射出一种异样的光,我从来没有见他这样看着我。我觉得头好晕。
我听到他又开始唤我的名字:“夜儿……”
我不由自主地应着他:“我……我……”
我终于将眼睛闭了起来。不自觉地将左手臂放在了他的胸上……
我感觉狂人的鼻尖触碰到了我的鼻尖,之后,我冰冷的唇被他的唇覆盖,整个身体都好像浸在了柔软的光和热中……连我一直冰冷的脸也开始变得滚烫……
猛然间,我握着钝剑的右手臂一阵刺痛!接着便是麻木。钝剑随即应声落地。我瘫倒在地。
我恍然大悟,是狂人!狂人将我的棘,狠狠地反刺在了我右臂上的曲池穴!
整个动作没有一点破绽,天衣无缝得让我瞠目结舌。而且,他是如何取走埋进我体内的棘,我浑然不知!
我没有哭。我平静地望着狂人。
狂人却在流泪。
为了阻止我杀死即敛,为了阻止我沾染血腥,他竟然会狠心伤害我!
一样!十九年前,即敛背叛了笑绿!今天,我是一样的下场!
狂人,他是一只鳄鱼!真正的鳄鱼!
我恨他!
我更恨我自己!
诺恒
我的狼狈可想而知。
我用左手拾起钝剑,酝酿着下一步计划。
“狂人!你在干什么!”诺恒的声音。
狂人的衣袖随风飘动。人却像扎了根的树,一动不动。他的泪还在脸上肆意地淌着。
“笑夜是你亲妹妹!……你别像即敛一样……别再积深罪恶了!……不许伤害笑夜!”诺恒有些语无伦次。
狂人似乎才知道这个秘密,身体微微动了动,接着,就瘫了下去……衣袖也不动了……
呵呵,妹妹?真的是妹妹吗?连诺恒都不晓得,笑绿真正的女儿,狂人真正的妹妹,十九年前真的被即敛杀死了!
这个真正的秘密,只有笑绿和我知道。
我苦笑着,同时逼出了那根扎进身体曲池穴的棘。
我不能再等待下去了,右臂虽然使不上劲,左手里的钝剑却蠢蠢欲动!
我闪到即敛门前,在诺恒和狂人没有防备的时候迅速将右手指尖中的赫连草燃起,将烟气放入即敛房内。
赫连草的烟气会让人浑身无力,神志不清。
我大笑:“我是想杀人了!我想杀死即敛!狂人,你不可能阻止我杀人!”
诺恒大声喊着:“即敛没有背叛笑绿!他吃了忘忧草!他不记得你们!”
诺恒在解释吗?哼!这个时候我还听得下去吗!
即敛吃了忘忧草没错,他失去了记忆没错,可是他受奸人指使写下杀令,他亲手杀死他的女儿!之后十九年的时日里,即使他认为笑家已经灭门,浑然不知那些歹人还想治我们于死地。他是夺走了笑绿所有的快乐的人!他必须死!
我的怒气不可遏止!
钝剑发出朦胧的光晕,原来,人剑合一,才会让剑迸出惊人的力量!
我心中默念着一串字符,闭起眼睛,收起右手十指,运气,闭络……透过钝剑剑鞘,看到了我十指的骨骼。
诺恒目瞪口呆。
狂人大声唤着我的名字:“笑夜!夜儿!……停下来!”
可笑!我停不下来的!
三年了,我就要开启钝剑了!
我一脚踹开即敛的房门,钝剑剑鞘中迸射出一道寒流,在我拔出它的一刹那,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受到了同样震慑的攻击!
我咯出一大口朱红色的血浆……
即敛并没有闻赫连草的气味,他早已知道我想杀死他。他从我身后闪了出来。
其实我已料想到这一茬,我使出最后一点气力,尽量自如地挥舞起钝剑,钝剑是我的,虽然使用它的同时我也在大量滴耗费着气力。它是封于朵拉图湖底的宝物,千万年吸收天地灵气,万物菁华,它定能胜过任何一个人类的力量!
老头子看出我眼中闪动着的可怕的光,虽然他至今还不晓得我是谁,为何要杀死他,可是他也开始运气,看得出许久没有找到对手的他想一试钝剑的力量。
狂人横在我们中间,用他独特的内力逼迫着我前进不得……他试图阻止即将上演的生死对峙。
他在保护即敛?还是在伤害我?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的剑,他为什么不像当初那样盯着我的眼?当初的他,从那双眼睛可以看进他的心,可是此刻,那双眼睛和那颗心中间隔了铜墙铁壁,我找不到他的心了……
诺恒的那句话,让我面前的狂人明白笑夜原来是他的妹妹!也让我明白,我和他,回不去了……
钝剑灼烧着我的手,煎熬着我的心脏,它似乎停不下来,似乎是它指挥着我,我顺从了钝剑意志,将它慢慢指向狂人……
千钧一发之际,狂人却猛地被身后的即敛点了穴,我终于逮到缝隙,将钝剑从狂人身体一侧擦了过去……
钝剑想杀人,我却只想杀即敛!
我躲过好几个可以让我致命的回合,终于,机会来了,手持出鞘钝剑的我沾了上风。
我将钝剑对准即敛心口,闭起双眼,狠狠刺了下去……
“不要!”我听见两个女人的声音朝这边射过来……
我不想受任何事情的干扰。我只要杀人!杀死他!
刺到了!刺得很准!我的感觉没错!
我睁开眼睛,即敛……即敛没有死!倒下的是诺恒!钝剑刺进了诺恒的心脏!
即敛瘫在地上,扶起诺恒。
笑绿!我看到笑绿!她竟然也瘫在了地上!
笑绿,诺恒,同时替即敛挡住了不得不刺出的剑!
只不过笑绿比诺恒晚了一步。
即敛的泪流在诺恒脸上,诺恒看着即敛的眼睛,缓缓地说:“十九年前……你的妻子……笑绿……狂人和笑夜是你的孩子……你要弥补你的罪孽……”
即敛真的什么都忘记了,他目光呆滞,他似乎听不到诺恒微弱的语声。他只会无声地流泪。
此刻,他只是一个失去了诺恒的即敛,只是失去了妻子的男人。
而十九年前,他只是丧失了记忆的人,只是一个顺从本家命令的小卒。他浑然不知亲手杀死的是谁,亲手毁掉的又是什么。
而这个世界上,我还没有出现的时候,他和年轻的笑绿是一对让人艳羡的夫妻,隐居山野,悠哉度日,并且拥有一个可爱的儿子。
狂人木然而立,一动不动。
我提着沾满血腥的钝剑,面无表情。
诺恒死了。
笑绿
笑绿走了,即敛没有察觉。即敛不认识她。
我跟着笑绿。
提着钝剑走在后面的我,听到笑绿幽幽地说:“即敛他爱着诺恒。”
笑绿并不知道即敛吃下了忘忧草,并不知道即敛被恶人操控,占据了心,从而忘记了一切……手记的嘎然而止和女儿的死,让笑绿不想去追究任何结果。
尽管现在我告诉笑绿,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即敛忘记了她。那,那又会怎样呢?
是的,一切都不可挽回。
该恨的人,不该爱却爱了的人……一切的一切都没有了……
所以,我不想说话。
我知道笑绿尽管恨着即敛,她却始终如一地在心底某个秘密的地方深爱着即敛,曾经美好的日子他们毕竟共同拥有过……
命运偏偏要捉弄无知的人们,连累着无辜的人。
我一直不打算说话,我的心很乱。
诺恒不该死的,她更不该死在我手下。
回到朵拉图的笑绿,没有吃东西,没有休息,也没有再跟我说过话。
狂人
我疯狂地修炼,不让自己休息,也不让钝剑休息。我不晓得自己这样拼命到底还为了什么,我已经没有杀人的理由。
这种毫无目的的修炼让我五脏六腑焚烧般剧痛。
“笑夜!停下来!”狂人的声音!
他是以一个兄长的口吻在命令我。我听得出来。
我停了下来。
可是出过鞘的钝剑停不下来。
它疯狂地指使我的双手舞蹈着……
“笑夜!停下来!”狂人再次命令。
钝剑真的停不下来!我的五脏六腑在钝剑的挥舞中被肢解,痛感却已麻木。
狂人冲过来,想用双手制止我,可是钝剑的光晕让他无法接近我……
我想扑进他的怀里!我想让他再次盯着我认真地看!
可是我明明在恨着他!
“啊………………!!!”我只有在纷乱的光影中仰起头大声地喊!
笑绿 狂人 笑夜
笑绿站在我的面前,我透过乱舞的钝剑看到她消瘦苍白的脸,还是没有表情。我看出她的内力已经所剩无几。我的心很疼。
狂人盯着笑绿,犹豫着叫了一声:“母……母亲。”
笑绿笑了,她竟然笑了!她的笑由内而外绽放出来,和狂人当初教我的笑容一模一样!
笑绿命令我:“笑夜,停下来。”
我想告诉笑绿,我已经停了下来,可是钝剑停不了了。
可是,我胸口像被塞满了铅一样的难受,说不出话。
就在一刹那,笑绿和狂人同时向我逼近,用身体试图制止钝剑……
我晕了过去……
醒来后,笑绿安然躺在我的身边,狂人面对朵拉图的湖,纹丝不动。
我唤笑绿,笑绿没有回应我。
她,死了。
她和狂人同时挡住钝剑,钝剑射出的光晕足以将任何一个功力超凡,内力深厚的人不遗余力地置于死地,何况已是筋疲力竭的笑绿。笑绿推开狂人,独自迎进钝剑……
钝剑被狂人按回了鞘,继续封在朵拉图的湖底。
钝剑真的好厉害。
割断了一切……
两个我深爱着的人救了我。
可是笑绿已经无法知道我是多么爱她。
她好似我的母亲!
狂人并不知道我其实只是对他动了感情的夜儿。什么妹妹,呵!多么荒唐!
我可以告诉他一切吗?
告诉他我恨他。
太复杂了,我累了。
我一句话都不能说了。
我知道,我们彼此都欠着对方一句话,仅此。
狂人回过头:“笑夜,回去,好好休息。”他的语气充满了兄长对妹妹的关怀。
这是应该的。呵!我苦笑。
狂人离开了朵拉图,我对着他渐渐模糊的背影说:“狂人,谢谢你教会我笑。”
接着,我笑了。
笑绿都笑了,我也应该学会笑。
狂人并没有发觉我在笑,即使他发觉,他也不会折回头,揽住我的腰作为奖励了……
孤独的我背负着罪孽来到这个冥冥中注定好一切的世界,回过头来,仍然是我一个人在走着路。
和谁都没有关系,是我自己扼杀了一切……
和钝剑也没有关系,我的路上,只剩下它了……
深冬即将结束,春季该到来,朵拉图的草药到时候都会出芽。
那时朵拉图的湖也会解冻,我会考虑如何再次启动潜力无比的钝剑。尽管它和我的生命一样罪孽深重。尽管它开启后无法停歇,甚至灼伤我的身体和心脏……但是,不会有任何人来阻止它了!
只有它是属于我的。
那时候,我,笑夜,就二十岁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