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夜
找忘忧草,无疑大海捞针。
我找不到它。 但是我必须离开这个鬼地方!我缓缓地将疲惫的身体撑了起来……
挣脱眼睛蛇,跌落此处的时候,我的行李和书全都散落了。
我看到太阳升起在我的对面,似乎离我很近,我感到热。那边,是东的方向,我起身,涉过河,朝太阳走去……
狂人
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我懒得回头,因为我可以只用一根小指让那匹马四蹄朝天晕死过去。
马蹄声近了,我听清不只是一匹马,马上面有人!我立刻收回我即将弹出的指刀。我想看见人。
我马上转身,策马扬鞭的果真是个健硕的人,从体形外表来看,不过二十来岁,男性。身体散发出异香,是回鄂草的味道!他是缇荇域的人。回鄂草只生于常年酷寒的缇荇域。
我完全松懈了防御措施。一直喜欢回鄂草的味道……我呆呆站在那里,听得见他的呼吸了,他马上就要穿过我!还没来得及看他的模样,一阵疾风,闪电般擦在身上,一只有力而滚烫的胳膊将我环腰拦住,扶上了马背。
我还没有回过神,重而均匀的呼气声就响在耳后!他,他将我轻易拎上了他的马!这个有着回鄂草香味的男人好厉害!
我侧坐在他的身体前方,身子一侧和他紧紧贴在一起。他那只将我拦腰环住的手臂一直没有松开,生怕我掉下去一样。他另一只手时而紧拉缰绳,时而稳住不动。他手上的皮肤是麦色的,有清晰的毛孔和纹理,透过表皮,我看到强韧突出的静脉,时隐时现的神门穴微微突起。我感觉到他深厚的内功是我遥不可及的。就连从笑绿身上我也没获取过这么强悍的力量。
他的手臂是热的,身体也是热的。
马仍然在奔驰,我们颠簸着。身后的人不说话。
我放松下来,现在即使我使出浑身解数,也不可能从马背上溜下来。暂且不管他是谁,为什么将我带走,反正我正想离开,何不就这样借风使船?再伺机逃跑?
我闭起眼睛,感觉他呼出的气体抚着我的脖颈,我竟然想起以前在笑绿的书房看到的那本画,其中那辆没有人驾驭的马车,和那一对缠绵着的男女……
我的脸颊不自觉地变得火热,我的胸口好似被一团棉花堵住了似的,无法正常呼吸。尽管我能感觉血液在体内飞快地轮回旋转,还有心脏的加速跳动……
肚子也不那么疼了,反而一阵潮汐汹涌般的顺畅。可是,双腿却变得麻木,没有知觉。我这是怎么了?
过了好久,我尽量使出一丝气力,试图扳开他的手臂,可是根本做不到,他滚热的手臂牢牢勒住了我。
我慌了神,突然想哭!
过了多久我已经不记得了。在他臂弯中的时间很冗长。
我感到冷意。看见了附近的田地和村庄。四下飘散着回鄂草的味道。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远离谷底,来到寒冷的缇荇域。总算是一个有人烟的地方了。我的心中升起一股欣喜,同时,一个念头也冒了出来。我得尽快想办法杀死我身后的人!他的存在让我觉得局促不安,同时他的功力深不可测,我远远不敢与他正面对弈。
如此想着,我必须先挣脱开他。
我稳住自己的心志。用笑绿教我的“钝剑割叶”第一层:屏气闭络。
发功之后,我会像尸体一样没有脉搏没有呼吸。
我感觉身后的他双腿夹紧马肚,马放慢了速度,他似乎察觉到我的异常。
中计了!开始第二步:转气为雾。
这是我五岁习得的内功。就是将憋进体内循环的气体转化成一种雾气,阻挡对方的视线。
马已经停止前进,原地不动。可是那只勒住我的手仍然纹丝不动。
我有点恼火。
不得不开始第三步:棘针迫逼。
棘是朵拉图的植物,落叶灌木的一种,它的刺似针,小而尖利,便于携身。我从指中逼出它,狠狠向身后的他刺去!
他终于松懈了手臂!我趁机跳下马背,用食指点起一把匕首,高举起来,直逼他的脖颈!
我要杀死他!这是我第一次没有接到笑绿的命令就动手杀人。
他并不理会横在脖颈的匕首,侧身避过它,同时敏捷地跳下马,轻轻推开匕首,看着我。
匕首落地了,以我现在的状况任何功力都无法实施。
我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将提起来的勇气全部塞了回去。
那时,一束光线正好射在他的脸上,剑眉,眉骨很高,薄薄的眼皮,并不大的眼睛,有着细密的睫毛。瞳仁是深褐色的,颜色很正,很纯,没有杂质,让我一下子可以看进他的心里,他的心里是空白的,似乎什么都没有堆积。
“狂人。”他的嘴唇在动。那是一双多么漂亮的唇!线条分明,透着成熟和刚毅!
他叫狂人吗?
我竟然差点杀了狂人!
我竟然想过要杀死他!
我瘫坐在地上,捂起脸,许久,泪从指缝中渗了出来……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我不知道。
回家
狂人没有扶起我,也没有替我擦去眼泪,更没有说话。他拍拍马肚子,马儿前蹄跃起,仰首向天长嘶。
带着泪痕的我站起身,和他的目光对视,他竟然咧开嘴唇,露出晶莹透亮的牙齿朝我笑了!
我第一次看到别人向我笑!
我想起笑绿那刻板的面容,突然觉得面前的微笑如此动人,如此温暖!
原来笑是这么神奇的东西!
我向他鞠一躬:“我……我叫卢真。”我没有说真话。
我知道他是为了把我救出谷底才勒我上马的,我知道他没有任何恶意,可是我仍然不敢说出我真的名字。
马儿在缇荇域的路边慢悠悠地啃着青草。
“真儿。”他看着我。
我反应过来,他在唤我。我连忙应了一声。
我想,他要是能唤我“夜儿”,那该多好!
“回家。”狂人跨上马背,向我伸出一只手。
“家?”我疑惑着,却不自觉地拉着他重新骑在了马背上……
练笑
狂人是即敛的独生子。狂人的母亲是诺恒。我发现诺恒和笑绿有些相似之处,甚至连声音都异常相像。
狂人让我卸掉身体里所有的棘针,将发髻放了下来,梳理整齐。又给我一件藕荷色衣裙,和一件御寒的鹅绒外披。让我换掉了我穿了十九年的一袭黑色。
我光着脚踱向水潭,看到里面映出了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女子:明眸皓齿,弯眉小口,瀑布般倾泻的黑发直至腰际,腰间一束淡青色腰带束住了藕荷色衣裙。狂人从女子身后轻揽住她的腰,轻唤:“真儿。”我猛然间回过神,狂人揽着的,正是我!
我挣开他的手臂,脸倏地红了起来。
水潭中央有两只红蜻蜓追逐着盘旋,尾翼时而轻点潭水。春季残留下来的蜻蜓到了深秋的季节,飞翔都显得柔弱。
“昆虫中寿命较长的蜻蜓却也只能活一个月到八个月,而它的幼虫水虿,在水里要经过一年,有的要苦熬七八年才能羽化成虫……”我不由地背起了《虫集》。笑绿曾经让我用熟年蜻蜓为她熬制一种汤药,补气养颜,可是我没有喝过。
我听见狂人在轻轻地笑。我看着他认真地说:“以后不要碰我。”
“又在背书。”他没有回应我的话。他的牙齿好整齐。
“我想让你教我一种很难的东西。”我盯着他亮亮的眼睛。
他笑得更灿烂了:“还有什么能让真儿觉得难?”
我皱眉:“教吗?”
狂人拱手,低头:“义不容辞!”
“教我笑!”我一幅可怜巴巴的模样。
狂人收起笑容,点头,拉着我,走向屋后的花园。
放松,呼气,眼皮放低,脸颊松弛,嘴角上扬,从心中发起一股软软的功力,由内而外地,用一种表情来替代言语……
对我来说,这一切笑的基本功,比那些修课还难!
我跟着狂人一步一步地练习,他的声带可以发出很好听的声音,说话的时候喉结一动一动的。他总是很认真地凝视我,似乎想把我整个人都装进他的视线。
他让我仔细观察他的笑容,他的脸贴近了我的脸,他的呼吸很重,我闻见了他嘴唇的味道,我的心“嘭嘭”跳个不停,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我努力想使出内功逼迫自己正常呼吸,可是办不到。我将双眼闭了起来……
诺恒来了:“狂儿,真儿,进房来。”
即敛
即敛问我:“近几日真儿没有休息好吗?”
我笑道:“伯父担心了,真儿觉得这里一切都好,自然休息得很踏实。”
即敛继续问我:“真儿的内功是传承于笑家门派吗?”
我吃了一惊!老头子怎么会突然问这个?难道这几晚的修课被老头子察觉了?几日没有修炼,觉得气力大不如在朵拉图的时候。于是放弃了睡觉,不眠不休地温习着笑绿教我的所有修课。
我支支吾吾:“嗯……嗯……我不晓得您说什么。”
狂人脸部的轮廓酷似即敛。狂人说话了:“父亲,笑家门派已经绝迹了,您忘记了吗?”
即敛低下头用手捋了捋长长的花白胡须,笑道:“对,对!十九年前就没有笑家了!”
我顿时懵了!
十九年前,笑家?笑绿和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们隐居在朵拉图究竟为了躲避什么?
和那张杀令有关吗?是谁命令笑绿杀死我?
我不可能在这里获取答案。这里是那么危险!
天大地大,竟没有我可以容身的地方!
我要回去找笑绿!我要把一切问个清楚!
诺恒
我将棘针重新埋于我的体内,将发髻盘好,换上我的黑衣,准备离开这里,离开狂人。
我经过狂人的房前,忍不住向里面张望了一下,不料从房里伸出一只有力的手将我一把揽了进去。
是狂人!他直直逼视着我,他怎么会知道我要离开!我不能向他解释,只有低下头。
“真儿。”是诺恒的声音!我环顾四周,诺恒从内屋走出来。我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想要是被老头子知道,我就要完了。
“放心,即敛他睡了。”诺恒看出我的心思。
“真儿,我知道你为什么离开,其实伯母也早有察觉,你每晚修炼的的确是笑家内功。伯母不知道你到底是谁,总之你是个好孩子,继承笑家门派你没
有错。即敛十九年前灭了笑家,他背负着罪孽。伯母心中也一直有着重担。但是看到真儿,觉得心安多了。”诺恒替我抹去沾在面上的尘土。
“伯母,我……我……”我的思维有点混乱。
“即敛,他误食过忘忧草。”诺恒缓缓地说。
“忘忧草?”我眼睛睁得好大。
“对,你应该了解这种草的特性。笑家最了得的功夫就是配制草药。”
诺恒说得对,笑绿的书我倒背如流,笑绿教我配制的草药我能准确无误地判断出成分和特性。只是忘忧草,我并没有亲自调配过。
那种神秘的药草也是百年难遇。
我又想起了那本手记,食了忘忧草的兔子迷了路之后呢?应该还有下文的!可是……可是下文却是那页杀令!
诺恒知道那杀令的秘密吗?
我鼓起勇气,对诺恒说:“我叫笑夜,是笑家的人。”
诺恒听了这话,眨了眨酷似笑绿的杏眼,意料中的,她很惊异。
没错,她应该知道那页杀令里隐藏的秘密!她此刻正是在惊异为什么十九年前被即敛杀死的笑夜为什么会活着,而且近在咫尺!
我突然觉得没有必要问诺恒剩下的一切了。也许我不愿意知道太多。
“真儿,你突然离开,即敛会起疑心的,留下来。”诺恒拉着我的双手。用央求一样地口吻说。
我摇摇头:“伯母,请叫我笑夜。您的心意我晓得。不过我必须走。我不可能在这里一辈子。”
“夜儿!”沉默不语的狂人终于说话了。
狂人不爱说多余的话。
他和诺恒一直替我保守着彻夜修炼的秘密。
他教我笑。
他告诉我女孩子应该有的打扮。
我和他同骑过一匹马,在马背上,他一直用手臂保护着我。
他对着曾经想杀死他的我微笑。
他抱过我。
我叫他不准碰我。
他让我不可抑制地心跳加速……
一瞬间,我们之间的回忆潮水般向我涌来,我突然有些不舍,我感觉有温热的液体顺着面颊流了下来。
“不准走!”狂人的口气强硬起来。
我在这浓重的氛围中呆不下去了,我毅然转身,飞奔了出去……
我不想承认脸颊上湿漉漉的东西就是我的泪。
记得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流泪是离开朵拉图的那天晚上。
而这一次,是离开狂人。
(未完)点击进入朵拉图那把出鞘的剑(三)终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