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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2007年5月

痕 (三)

                                                    第十一回 蜉蝣愈痕

      我频繁出入于玉器行,为了相中的一块玉石不惜跋涉数月。尽管忙碌,我仍旧不忘每日温习武功,并且炮制药水沐浴双腿。
      年岁增长,渐渐捉不到腿疾的影子了,是父亲当年手下留情?还是玉瓦翡的灵气保佑了我?我已经无从晓。
     

       晴南摆弄着一只仿若羌族灵物的犀角,我疑惑:“家中似无此物,这是从何而来?”
       晴南天真地瞅着我:“只可惜我是没见过大娘的面,她留给你的宝贝你怎么都不记得?如此不珍惜,枉大娘恩重于你。”
       我大悟——此物乃大娘临走之时塞与我怀中之物,想必是她的护身符,而我当时没有顾及此物,便遗落于我的卧榻深处了……是晴南发现了它……
       我拿起它,仔细端详着,犀角正面刻有“幽浮”的羌文字样。
       我的大娘,在十六岁嫁给父亲之前,一直叫这个名字——幽浮。
       晴南从背后环住我,轻轻地说:“灵幔,忍寻,幽浮,这是皇家按照家谱取的名字,尽管当年灵幔入了羌壤,但是仍将这规矩袭承了下来……大娘是奇女子,她千里迢迢冒死代替她内祖母回来延续未了之情……若灵幔和你祖爷地下有知,也算无悔了……”

      我替柏嵬师傅不平。
      玉瓦翡本就是叔父的,而最终,大娘和它都永远沉溺在了玉器行里,沉溺在了沿袭之繁琐之事里。

      不久,二娘也走了。母亲独来独往,身影异常孤单。
      母亲问我:“觅儿,你与晴南感情甚好,为何迟迟不见她有孕呢?”
      我不怪母亲太直接,她的眼睛已经花了,手脚也开始不听使唤,盼望能见孙儿一面有情可原。可是,这种事情,我急不来,于是只能沉默不语。

                                                 第十二回       重游故地

      母亲不行了。
      她临走之前给了我一张纸笺,母亲说里面有我想知道的事情。
      母亲从小习过字,一行娟秀的字体告诉我,让我去看望柏嵬师傅。

      于是我去了。
      天,依旧一丝不挂的蓝,山,依旧峰峦叠嶂,水,依旧是无痕的清澈。
      我找不到昔日的草屋,也找不到和柏嵬师傅一起涉过的脚印,却找到了柏嵬师傅和玉碾在世上留下的一座小土包。在里面,我看见了一段压抑的故事——
   

     觅儿,为师知道你会回来。这里有你曾经无邪的时光。
    为师没有医好你的腿,很是惭愧,但唯一可以确信的是,你的腿虽为人所伤,但并不是无药可治。根治的药方,为师也无从知晓。这需要你自己慢慢探寻。
    你回去之后,必定面临许多抉择。
为师看到你,有如见到小儿一般,也难怪,你是我们家唯一的命脉了……所以,你可以随时回来拿走你需要的东西,为师并不会阻拦。
    觅儿所承武功与你父亲乃一家,望日后他能多多引导。
    明玉掌乃为师年少时偷学而来,阴深精辟,是万万不能苟活于世,至此,为师将它断了根。
    我已无琐事缠身,亦无后顾之忧,可安然而去。

      我很久没有放声大哭,这次,周围空无一人,我忘记了我是谁,也忘记了我有什么使命,我只看见我和柏嵬师傅嬉闹于丛林,只听到我和柏嵬师傅啸嗷于山涧……于是任凭泪肆意践踏整张变了形状的脸。
      指甲劈裂,十指血迹斑斑……面前的土包被我翻腾出一个大坑,我什么也看不见了,泪滴落在腐朽的轮廓和不再清晰的记忆里……

      叔父自己切断经脉了却性命,就在我离开他后没过几年。
      我却浑然不知!
      他甚至来不及得知玉碾没有死,他甚至没来得及见到长大的玉碾……
      而父亲准备将玉碾带去给柏嵬叔父,以替我换取玉瓦翡的时候,才发现了他。

      父亲定是懊悔不已,只恨自己没早日让他知晓玉碾仍好好地活在人世。
      后来,父亲当着那具尸体的面,了断了自己仅仅三成的明玉掌功夫。

      结局……结局异常简单。原本错综的故事终于有了简单的结局。

      发髻散开了,我,连同两具骨骼一同安然躺下。只有我,尚存气息……

                                             第十三回         痕裂于心

       许久都没有端详触摸那具玉瓦翡了,它安静地躺在我的卧榻深处,仍旧发出幽幽的光芒。
       我终于捧出了它——

       她对我笑,冷笑。她说,她是无痕……
       我看见了她前额的发,我看见了她眼角的光彩,我甚至看见了她微微上扬的嘴角和她鼻孔里呼出的气体!
      恍惚中,无痕走了过来,仍是大雪纷飞之时,仍是天寒地冻的天气,她却一缕白纱,轻轻柔柔,不拈带一丝雪渣,似飞,似飘地晃了过来,用脸贴住了我的双腿……
      顿时,寒气直逼关节骨骼,冰凉难忍,一阵刺痛袭来……

      无力……我瘫坐在地上……
      可是,她依旧是我多么怀念,多么想亲吻的脸呀!
      我拾起那张脸——她依旧年轻,完美无瑕。白,似月光;柔,似水波;净,似白玉……美丽得好像玉瓦翡!
      美丽得好像玉瓦翡……
      美丽得好像那具玉瓦翡……!
      瘫软的我猛然摇头,无痕的脸从中间裂开,渐渐模糊了……我的手里只有那具头骨般的玉瓦翡!
      眼泪夺眶而出。
      我为何会流泪?

      玉瓦翡深处有一道没有规则的线条隐隐约约向外渗着……渗着……蔓延……缓缓地,无边际地蔓延……
终于,它裂开了。

      就在它的伤痕全部呈现于我的眼前时,厢房传来婴儿来世的第一声哭叫。
      要是母亲能听到该多好啊!

      玉碾,他能听到吗?

       我的堂弟玉碾很聪明,自从玉瓦翡回来后他就察觉出什么,父亲命令他停止修炼明玉掌,可是他背地里却愈练愈凶,他是为了柏嵬?还是为了玉器行?还是,只为了自己?他不说,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由于他年龄尚小,无人指引,加上控制能力不佳,窜了真气,终于,气绝而亡……
       父亲失望之余,忍不住悲痛,却始终不敢对我讲出真相……
     

      我回想起来父亲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嘴里嘟囔出的一具含糊的话——觅儿,没有凶手,有的只是心底凭空而起的仇恨,它足以杀死所有的人,最后连自己也不会放过。

      婴儿的哭叫声不停不歇,打乱了我的思绪。玉澄尖叫着的声音不绝于耳:“生了,生了!……”
      我也想去看看,毕竟是喜事,是自己的喜事,可是双腿却再也动不了了。

      我的手里仍旧捧着那具玉瓦翡,它再也不会不眠不休地发出阵阵令人眩晕的光彩了……
      我只好一直这么默默地端详着一具有了痕的残玉……
      脸上,泪无声。
      窗外,雪无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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