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觅雪之痕
雪,依旧无声地飘落。
大娘平静地走了。
走的时候,父亲没在跟前。
她的枕边有零星的红,一坨一坨的,那也许是她平静前的挣扎。我猜想,她十六岁嫁入玉器行时的某个夜晚,床上也有这么鲜艳夺目的颜色。只是,那时她的命运才刚刚拉开帷幕,而如今,她一无所有地走了。没有儿女为她哭天喊地,按照她的意愿,她也没有带走一件玉器行的东西。我看着她光秃秃皱巴巴的身体只被一件薄衣笼罩着,于是我移过去,突然抱住了她。
玉恕看见了,要拦住我,可是我却突然回头,狠狠剜了她一眼。她立住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大娘的身子并不重,她本来就很瘦小。我趴在她侵染着红色的胸前,哭了。
父亲回来的时候,脸上略有疲惫之色,她首先不是问大娘的丧事是否妥当,而是询问我的腿。
我慢慢地从车椅上下来,轻轻走了好几步。
父亲笑了。
我却疑惑起来——
如果是明玉掌留下的伤,根本不可能恢复。玉碾的那一击,不是明玉掌吗?难道,父亲对我,没有说过任何谎言?难道,父亲为了消除我的怨恨,真的亲手杀了玉碾?父亲……他,他是真心要把玉器行给我?
这桩悬疑被我破解到一半的时候,无法再进行下去。
我无法窥视到藏在背后的那个人了。
父亲的话,打乱了我本来就纷乱的思绪:“觅儿,快有十八了,该是成亲的时候了。成了家,父亲也就心安了。”
母亲不知何时也来到我身边,她搀住父亲,问我:“觅儿可否已有心仪之人?”
父亲等着我的回答。
可是母亲却眉飞色舞地说开了话:“欧阳将军的小女今年十七,眉清目秀。除了性子有些烈,不爱做女儿家的活物,倒是练就一身好功夫,心眼直。和觅儿倒是可以相辅相承。我和将军夫人同去买布料时也谈及过此桩姻缘之事,她并不知觅儿的腿……”母亲停顿一下,飞快地瞅了我一眼,接着又说:“趁皇家尚未赐亲,我们恰好捷足先登楼台之月。将来,若能凑成这桩婚事,官商结成为亲家,岂不是一举两得之美事?”
父亲听了,递给母亲一个赞许的眼神。
这时,玉恕端过来一盘茶点。母亲看了一眼玉恕,对我说:“到时候将玉恕也给了你,毕竟一直这么伺候着你。”
玉恕对母亲的话语充耳不闻,只是将头深深埋下去,看不见雪白的脸。
我没有吱声。
只要到时候我接替玉器行,这些琐碎的事情对我来说根本没有意义。
可是,我却不由地想起了那具玉瓦翡,同时,我想起了玉碾死的那天飘落的雪,还有那个叫做无痕的女人。
在父母即将离开的时候,我叫住他们,我说:“你们可知有位叫做‘无痕’的女子?”
父亲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住,母亲松开父亲,慌忙跑到我身边:“觅儿,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不明所以:“我是说,我要娶她。就娶无痕。”
父亲叹了口气,缓缓踱出门外。
接着父亲又突然回头盯着我说:“不要再提到这般话语。”
母亲也匆匆走了出去。
无痕,为何消失了?无影无踪,我甚至没有机会去察觉,似乎她没有出现于的生命中。但是,她出现时的感觉,我却能真切地回想起来。我该如何去寻找她?我又如何能与她再次相遇?
第九回 玉恕之死
午睡时分,我辗转反侧。母亲一早便去了将军府,至于手里提了什么被叫做“聘礼”的物件,我不得而知。想必她与将军夫人相谈甚欢,以至于良久未归。
我的心里很乱,寒冬天,我的心却灼热不堪,喊了几声,无人答应,于是便起身踱去药房,想找颗定神丸。
雪已住,寒气却相助它得以在世间停留一段时日,过堂被下人们打扫得一尘不染。我却不走正道,偏偏涉足在有积雪凝固的地方。雪经不住我的踩压,纷纷塌溃,发出令人反感的“吱吱”声,寂静中这一连串异常的声音将冬青树上的积雪震荡下来,落在我的裙摆上。
我缓缓走着,已经很久不用车椅了。正如父亲所说,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腿伤罢了。
我顺着无人涉足的小径踱到药房后窗下,正要改走大道,突然听到药房内室有“嗡嗡”声,像是有人说话。
我提起力道,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缩到窗下。
“与柏嵬安葬于一起了?”
是父亲的声音!
他问的不可能是大娘,那么,是玉碾吗?玉碾怎么会与柏嵬师傅安葬在一起?
一个柔弱且坚定的声音响了起来:“遵老爷吩咐,一切已安置妥当。”没错儿!这声音是玉恕!
不出我所料,她与父亲之间有着天大的秘密!也许这并不是秘密,而是一个除了我,谁都知道的事实!
而接下来的对话,让一直沉迷于自我幻想里的神经立马绷了起来,许久不能松弛——
“老爷,少爷那边……”
“我早已料到。这孩子自小喜欢猜疑,若如实对他说了,怕他更会琢磨,不如就让他恨我一时吧。”
“老爷,他和柏嵬的感情甚过与您,恐怕他……他若假想是您,是您下的手,那……”
“觅儿要的是排除一切干扰接替玉器行,而我一直以来也是如此目的,尽管他时常会误解我,但不会影响大局。毕竟我年岁已老,体力不支,以后就看觅儿的了。”
“那,觅哥哥真的可以吗?他的腿?……”
“恕儿,你好像已经知道了很多,最近觅儿也似乎排斥你了,你三娘虽应允将你给了他,可是还没有过我这道关啊!”父亲的语音低沉悠长,连窗外的我都不禁打了个冷战。突然,我有些怜悯玉恕。
“老爷,恕儿宁愿什么也不知道,可是,可是少爷都快走火入魔了,他谁都不信,他甚至不会去爱!您这样做,只会让他越陷越深!恕儿不忍看他这样下去!”玉恕竟与父亲争吵起来!她竟如此大胆!
父亲却出奇地平静:“该做的都已做了,觅儿是我唯一的儿子,我欠他的很多,将玉器行弥补给他远远不够。”
玉恕似乎在嘤嘤地哭:“少爷他真正需要的不是玉器行……老爷,您知道……”
“若对觅儿如实相告,恕儿认为他会信吗?”父亲慢悠悠地说。
“可是,少爷……少爷他……”玉恕似乎不肯善罢甘休。
“不必多说了!恕儿若是男孩,来日方能助觅儿打理这内外之事……女儿家,还是少些想法为好。”父亲不容玉恕多说半句,撂下最后一句话便从正房离开了。
之后便不闻任何话语。
安静了许久。
我也准备带着纷乱的思绪悄悄离去,突然房内一声瓦罐碎在地面的响声震乱了我的思维,留住了我的步伐。
玉恕知晓药房任意一味药的摆放位置,有时我叫不上的药名她都了如指掌,她放药取药游刃有余,怎么会打碎药罐?
虽然我很想进去瞧瞧,但却筋疲力尽了。
终于,我缓缓回到我的房间,闭门,蒙头大睡。
母亲端了一碗粥进来,我一股脑将它全扒进嘴里。母亲欣喜地看着我:“觅儿最近俊了不少呢!真是长大了!”她的话意味深长,我却懒地琢磨。
母亲走了,不多一会儿,全家上下熄了灯,院里漆黑一片,死一般静谧。
玉恕轻轻敲了门,擅自进来,我正立在车椅旁边活动四肢。她叫:“觅哥哥,还没安歇吗?”我没有回应她。
她又说:“少爷。该安歇了。”我仍旧不回头看她。
最后,她哭了。
她最近总是哭。
于是我忍不住回过头去,她的脸部变的红肿不堪,两只眼睛肿得像桃核。我不由得脱口而出:“谁干的?!”
话一出口,我意识到,我根本没有恨过玉恕,我仍旧在担心着她。
她哭得更凶了,并且朝我怀里扑过来。我的双腿已经完全有能力支撑住除我身体之外的分量。于是我紧紧搂住了她。
她轻轻地说:“我自己惩罚了自己。觅哥哥,你不要再生我的气了行吗?”
我将她的脸捧在手心:“恕儿,你真傻,为何这般虐待自己?”
玉恕的眼睛眨了眨:“你不生气了?”
“不要这样说,我并没有怪你。恕儿,你一定知道些什么,告诉我。”我的眼睛闪出光芒。
玉恕埋下了头,她握着我的双手:“觅哥哥,老爷一直最疼你。他将武功传给玉碾,只为了让玉碾帮他找回玉瓦翡,而玉瓦翡,则是终究要给你的!”
我有些疑惑:“为何父亲不自己去找玉瓦翡?他有明玉掌那么厉害的武功!”
“老爷他没有将明玉掌全部练成。他的明玉掌只有三成功力,他将这个掌法给玉碾的时候,玉碾也只接受进一点。而将明玉掌全数掌握的,是柏嵬,你的师傅柏嵬。”玉恕似乎在讲述一个故事。
而我,却觉得她在揭示一个秘密。同时,我也在思考:“这样说来……那,柏嵬,他是我叔父!?”我惊异于自己的答案,同时,我悔恨自己当初被怨恨冲昏着头脑,根本不能正常地思维,顺理成章地去推测。
玉恕点点头。
这时,玉磨的声音轻声响在窗外:“少爷,还没入寝吗?”
玉恕灵机一动:“正侍着呢,你下去吧!”
玉恕离开我的怀抱,轻轻吹灭了灯,等待玉磨走远,她又钻进了我怀里:“觅哥哥,不要怪老爷,他都是为你好,他要你接过玉瓦翡,光彩照人地代替他!所以,他不惜任何代价,哪怕从柏嵬哪里夺来玉瓦翡……老爷总是说,玉瓦翡属于你……”
我越来越不知所以,不知道是因为玉恕的身子让我不知所措,还是因为她说的话让我一时无法做出任何判断,总之,我的脑袋如同一锅什锦粥,乱七八糟。
“觅哥哥,不要怪老爷,他都是为你好……”玉恕又开始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灼热的身子再一次的侵袭让我不由地乱了脚步,我踉踉跄跄地跌坐在床上,脑袋里一团乱麻——
我理不清父亲和柏嵬的事情,父亲杀了柏嵬?论武功,不可能!
我更理不清玉碾的事情,父亲杀了玉碾?只是为了消除我的猜疑?没有必要!
柏嵬师傅,哦不,应当是柏嵬叔父,他为何藏匿着稀世珍宝?
还有大雪中出现在玉碾身边的无痕,父亲母亲不让我提及的无痕……
还有那具泛着绿光的,被我吻过的玉瓦翡……
他们像挥之不去的影子黏附着我,托拽着我,侵蚀着我……
耳边只剩下玉恕轻轻的低喃,她帮我宽了衣,吐字已不清楚:“觅,觅哥哥……你……休息,要休息了……”
以往也是她常伺候我衣食寝行,而今天,她却有些反常。我来不及多想,只觉得她的声音像一条虫子,顺着耳朵钻进心里,抓挠着那里痒痒的,我实在无法忍受,于是猛地转过来了头,咬住她的嘴唇,她不能说话了,却猝不及防地“唔”了一声,同时,我感觉她的面颊开始变烫,软绵绵的嘴唇被我含着,像是要融化般……我的衣衫被蹭到了地面上,我感到阵阵凉意,不由地将玉恕抱得更紧,玉恕像是被我勒疼了,挣扎了好几下,扭着头喘几口粗气,我却不容许她离开我半步,手忙脚乱地将她的衣带松开。终于我感觉到她真正的体温了,烫烫的,滑滑的,带着弹性的……我们缠在一起,像是再也分不开似的……
玉恕就在我的身边一丝不挂地躺着,但是她的身体已经不再温暖,她的脸色发青,她死了。
我没有亲眼看着她走时的样子,我觉得我还没有补偿过她什么,她不应该这么匆忙就离开我。于是我俯下身去叫她,她没有回应。我吻了吻她,她只给了我的唇一阵发麻的冰凉。
父亲说,玉恕喝了“汝弹散”。汝弹散是父亲从他师傅那里带回的毒药。它的药性很奇特,喝下它,不会立刻气绝而亡,它会慢慢侵蚀内脏,开始会浑身发烫,三四个时辰一过,身体便会自然衰竭,从而达到死亡。
父亲把汝弹散藏于药方内部的隐秘之处,以备不时之需。谁也不晓得父亲有这种奇药。而常见的毒药鹤顶红,竹叶青却被堂而皇之地摆放在家中药房。
谁也不清楚玉恕是怎样找到汝弹散的。谁也不清楚玉恕还知道什么被隐藏在园子里的事情。她带着一身的真相走了,留给我半明半灭的幻想走掉了。
我的耳边再次响起瓦罐破碎的声音。这一次,我不再没有知觉,这一次,我的心认真地疼了许久……
玉恕永远不会再叫我“觅哥哥”了。
她选择汝弹散,难道只为了告诉我“父亲都是为我好”这句话吗?她如此匆忙地选择死,难道只为了让我乖乖听父亲的话好好活下去吗?
第十回 觅求真相
欧阳晴南长得白净标致,眼睛有点像玉恕。
晴南便是欧阳将军的小女儿了。冬去春来的日子,敲锣打鼓红灯高挂,八抬大轿将她送进了我的房子。
玉恕的死被压了下去,永远被压了下去。就像玉碾的死一样,神不知鬼不觉。有人察觉,却无人问及。
也许只有我还记得她。
也许只有我还记得他。
洞房花烛夜,我看着晴南的眼睛,像只野兽般地扑了上去。将和玉恕永远也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做得淋漓尽致。
次日,晴南说:“父亲说,我入了你们家,就要改随夫姓。”
于是,欧阳晴南这个名字不存在了。
她成了我们家里又一个附属品。
父亲终于倒下了,他紧紧握住我的手,说了一些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话:“觅儿,保家不容易,持家更难。父亲生平对不住的人很多,但最对不住的,便是你大娘和你。”
父亲咽了咽唾沫,更加干瘪的嘴唇又开始动了起来:“你大娘嫁来那天,我为了从邻疆商人手中请回相中的一块玉石,没顾得上你大娘就离开了。你大娘去的那天,我仍旧在外……她与我是共苦,却从没享过什么甘福……还有你,其实,你的腿,你的腿是为父亲手毁的……”
想哽咽的我突然愣住了。
“为父在世,唯有生育之事力不能及。而欣喜的是,竟然有了你,你是上苍赐予我的孩子。你母亲十月怀胎之际,上苍赐梦予为父,要为父亲手将孩子的双腿打落下根病,不然日后将会酿成大祸。为父听信了,如今追悔不已。这件事情你母亲也不知晓,唯告知于你,为父也可安然而去……”
“父亲……”我动了动嘴唇,可又觉得无话可说。
父亲的做法也许是对的?若我的腿完好无损,那么,我也许会更加不可一世,任性霸道,心机繁重,且无从谈起保家持家之道。更多的人因为我会受累。
可是,父亲伤及的,却是他至亲的骨肉!若他没有铁石心肠,又怎能对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下得去手?
一时间,我百感交集,不知如何发泄出来。
父亲的眼睛闭了许久,终于又睁开了,他吃力地从卧榻深处轻轻地捧出玉瓦翡,摆在头边。
父亲咽了咽唾沫:“觅儿,你自小心机太重,实在不适合从商打理这摊子如麻的纷扰,怪父亲无能,只能将此担子让你担上了。玉瓦翡是灵物,父亲将它找回,只为保你平安……”
“就为了这些?为了这些您就杀死您的兄弟,还有,还有您的侄儿?!”此刻,我并没有将父亲看作奄奄一息的垂危之人,我想到了太多的事情……
“孩子,你果真,果真认为是为父……也罢!为父去了,什么都是你的……”父亲似乎有千言万语,但是我想听到的内容却寥寥数字。
许久,父亲的嘴仍在蠕动,我努力去辨别他在说什么——
“……玉瓦翡不是被盗,而是物归原主了许久。灵幔公主嫁入羌地之时,本要将玉瓦翡一并带去,但是它却作为赠于你祖爷的物品留在了我们家。灵幔公主在异域病死之后,玉瓦翡便被她的子嗣拿了回去……”
“直到六十多年前,征讨边境之时,灵幔的孙女趁着战乱抱着玉瓦翡回来了,她将玉瓦翡赠与了应当拥有它的人。也就是柏嵬,我的弟弟,你的叔父……”
“你有了玉器行,为何还要杀了叔父夺回玉瓦翡?你为何杀了我的柏嵬师傅?!”我尽量将声音压低,可是却掩不住我满腔的怒火。尽管父亲此时很虚弱,但是正如那日玉恕所言——柏嵬师傅在我心中自是比父亲更亲一分。
父亲慢慢摇头,然后,他却又点头:“是我对不住柏嵬……”
我摇着父亲的双手,质问般地喊着:“玉碾不在的那几日,便是和你去杀他了!然后,你们抢走了玉瓦翡!是吗?哼,你不用回答了,事情就是这样的!……我不会接受玉瓦翡的!他不是你的,更不是我的!”我完全不对我出口的话语感到后悔,尽管我脑海里时常会萦绕着玉瓦翡的光芒,但是,它怎能比得上我亲近挚爱的人!
“觅儿!你冷静一些!除了你,玉瓦翡没有主人!因为你和为父一样,你和为父一样,见到了无痕!……”父亲似乎使出了最后一点力气,低沉地喊了起来。
无痕?父亲也见过她?
我有点害怕,不知道是害怕父亲耗尽气力离我而去,还是害怕父亲没有告诉我一切就将所有真相带入土壤里。我轻轻唤着父亲……
“孩子,不要想太多,只会折磨自己,当年父亲偶遇无痕,便开始苦苦追求无痕,只想早日接替玉器行,成就一番事业。不曾想无痕只是幻影,不是一般的幻影,她,是魂魄!是玉瓦翡召唤你的梦境!……”
是我的精神有些恍惚?还是父亲在弥留之际说胡话?
过了许久,我们彼此都是沉默。
“玉瓦翡和玉器行定是你的,因为玉碾也死了!”母亲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破了父亲的无奈。母亲不知何时已经进来了。
我却更加疑惑:“这和玉碾有什么关系!难道……玉碾才是一切的主人?”
父亲在叹气,母亲不再说话。
“他们父子已安葬于一起,老爷就不要多虑了。”母亲对父亲说道。
父子?父子是什么含义?母亲也知道些什么吗?
难道……难道……柏嵬与玉碾……这,这怎么可能?!柏嵬师傅亲口告诉过我他的妻儿都已离世。
“老爷,事已至此,您瞒别人可以,还打算继续瞒着觅儿吗?”母亲像是在质问着父亲。
父亲呼出一口污浊的气体,缓缓地说:“只怕他顾虑太多……”
母亲察觉到父亲已无力再讲述任何一件冗长霉涩的往事了,于是代替父亲亲口告诉我:“玉碾的脐眼处和你一样嵌着一枚软龙玉。‘嵌玉大祭’,是我们家每个子嗣出生三日后必须进行的仪式。于是你父亲知道了他的身份,看他年岁尚小,又流浪多年,隐瞒了他的身世收留了他,教他习武,对他甚是宠爱,但将玉器行交付于小侄一事,却是你父亲从来没有想过的。而你却……却再三地怀疑你身边的人……你父亲想过有朝一日用玉碾换取玉瓦翡,可是,可是……”
母亲说不下去了,我的猜测依旧没有停歇——
可是什么?终究他们父子死了……
然而,母亲的一番话语终究让我的心渐渐软了下来……
我此时方能体会出一点父亲的良苦用心,于是不由地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颊,替他理顺了额前几缕乱发。
一瞬间,我什么都不想听了,我不要再追究下去,此时,只要父亲心安,只要他没有任何担忧,只要他能看到我接替的玉器行蒸蒸日上,就够了。
后来,父亲走了。父亲是念着“无痕”走的。他大概无悔无愧,因为他闭着眼睛的姿态很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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