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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2007年5月

痕 (一)

                                            第一回        无痕显现 

      玉碾死的那天,我遭遇无痕。
      无痕的脸洁白无瑕,以至于让那双本来就很大的双眼显得更加深邃空洞。与其说她没有表情,不如说她在冷笑。她的鼻孔里不时呼出的气体让我看出来她情绪镇定,脉络畅通。
      我转回头继续看着已经没有呼吸的玉碾。
      雪无声,落下来,地无痕。
      玉碾的尸体快硬了。我侧过头,再一次看到仍旧呆立不动的她。雪埋住了她的脚,她只穿了一件薄纱,身体轮廓依稀可辨,像玉石雕成的一件精美绝伦的物件。如果她被摆放在我家,我会拼命去保护这件无价之宝。她冻得发白的双唇失去了轮廓,同时也在慢慢失去温度和色彩……
     我活动双臂,抖落肩头的积雪,轻移过去,拉过她的双肩,将她玉器般的身体驯服于我的手臂之下,之后,在她的双眼将要掠过一丝异讶之时,吻住了她的唇。沁心的凉!彻骨的寒!我的经脉一阵大乱,不得不使出内力来镇压这股意想不到的从唇而入的侵袭。没想到看似柔弱的她有这股刚劲之内力!我狼狈地收回我的动作,局促着,猜疑着。接着,重新回到玉碾身边,不再看她。
      我回忆着围绕玉碾的一切,猜测着他的死。
      她的脸在旁边轻轻晃动,像极了那具玉瓦翡,它晃动到了玉碾头边,然后用异常缓慢的语调对我说:“我,无痕。”
      我受宠若惊般地作揖回礼:“多有冒犯,在下净觅。”
      她似乎忘记了刚才的一幕,闭起眼睛,呼出一股浊气,缓缓地说:“唔,净觅。”
      我仍旧没有看她,却不住回想刚才的交手。那沁心的感觉,似玉,却柔软,似水,却安静,似光,却无锋芒……她的轻而易举,我却无故丧失掉许多内力。我丧气般地捶了双腿一拳,双腿纹丝不动。
      我没有足够的底气再看一眼玉瓦翡似的脸。但我感觉出来,这个气味,这个色泽的光芒,还有这个晶莹透彻的女人……她,绝对是真品。

      玉碾是我的书童,7岁要饭要到我家,管家玉锄看他可怜,让他进我家打杂。他刚来时不叫玉碾,他什么都不叫,是个没名字的孤儿。玉锄按照规矩辈分叫他“碾”,于是他有了名字,从此便是我家的人。
      我见到玉碾,是他十岁的时候。父亲让玉碾做了我的书童。
      玉碾十二岁那年,为父亲找到了祖父那辈失传的玉瓦翡。从此他被视为带灵气的孩子,父亲很想让他的灵气驱除笼罩在我身上的阴云。

      父亲也记不清祖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玉器生意的,他只说我祖爷接替玉器行的时候,弄来了一具边疆进贡给朝廷的玉瓦翡。当时酌斡玉器行名声大振,众多心怀叵测的商家远道而来瞻仰这无价之宝的魅力,但祖爷极力保护这个宝贝,任凭天价的诱惑他也不肯甩手卖出。
      但是,祖父接替玉器行不到半年,玉瓦翡丢了。没了镇家之宝,家景渐入惨淡。
      直到父亲掌家十余年,酌斡玉器行才又慢慢步入正轨。特别是我十七岁那年玉瓦翡的失而复得,让苟延残喘的玉器行再一次熠熠发光起来。

      我祖爷曾给酌斡玉器行定下规矩,把玉瓦翡作为信物,由幼子来接替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门牌。
      祖爷是颇具灵气的一个读书人,十八岁便考上了状元,但不知何故,二十岁过便辞官回乡从起商来。回来的时候,他的手里便多了一具无价之宝——玉瓦翡。酌斡玉器行顺理成章地由他开始打理了。

      据说玉瓦翡乃当朝皇帝相赐,但更为相传的说法是它乃皇帝的妹妹灵幔公主所赐。祖爷回乡次年,皇帝的妹妹便以和亲之名嫁入羌地。
      皇帝手下文武百官的花名册已没了祖爷的名字,而皇帝的妹妹也已入羌壤,我那祖爷的尸骨怕是早已灰飞烟灭,所以玉瓦翡来历的秘密至今我无从知晓。

                                          第二回            舐嚼人间

      大娘二娘多年未见生育,于是便有了母亲和我。虽是庶出,但全家上下对我这根来之不易的香火呵护备至。
      父亲老来得子,很是得意,听大娘说,自小他就宠着我,连到了该学走路的年龄,父亲也舍不得让我下地。
      父亲并没有得意很久,我三岁时,他便从我身上看出了端倪。我的双腿虚弱无力,腿骨软如鞭韧,根本无从站立,更别说行走了。
      母亲把我送给了她娘家人,她容不得让她引以为豪的酌斡玉器行由她的残疾儿子来接替。
      两年后,大娘二娘又把我接了回来。母亲没有为我生什么弟弟,而父亲再娶已不现实。我,注定是他唯一的儿子。一个残了的可怜孩子。
      那时候,我依稀记得些事情,于是极力讨好身边的人,以免他们再次将我丢弃。
      父亲每次领我外出游山玩水,才是我霉涩的的日子里唯一的一点有阳光的日子。父亲带着我游玩,同时也带着我拜访什么神医之类的人物,当然会从家中选一些稀罕之物作为赠礼。但是,没有一个师傅能够为我医治腿疾,更别说收留我了。
      七岁那年,柏嵬师傅收下了父亲的一只玉镯,将玉镯戴到我的左手腕,拉住我,我感到一股热气从那只被握住的手蔓延开去,使我的浑身振奋起来的同时,柏嵬师傅对我说:“镯子掉不下来的时候,你便可回到你父身边。”我欣喜地绕在柏嵬师傅和父亲左右。
      父亲那时的话我依稀记得,不是嘱咐柏嵬师傅,也不是叮咛我,而是仰头向着天空说:“它,应当回来了。这孩子需要它。”
      柏嵬师傅同样向着天空说:“总有一天会的,他需要,便可拿走它。而不是你。”
      我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七岁的孩子,总会认为这是大人之间独特的交流方式。至于他们是否谈及我,我也没多加留意,我始终沉醉在即将开始新生活的兴奋之中。
      过了一会儿,父亲就走了,这次,我并没有感觉我被他丢弃,我会回去接替玉器行的!

      柏嵬师傅收下的唯一一件玉器在我手腕上来回晃荡,一天之中,硕大的镯子总是掉下来好几回。寸步不离的柏嵬师傅总是为我捡起来,替我戴好。
      柏嵬是个采药的,七十多岁光景,魁梧高大,步伐稳健,毫无苍老之感。他脸上有好几道刀疤,却掩不住一脸的慈善。
      柏嵬师傅每天坚持让我用药水沐浴,早中晚,像吃饭一样准时。他配置的药水味道奇臭无比,但沐浴过后,顿觉神清气爽,经络畅通,我慢慢长高,长胖,腿脚上的肌肉开始迅猛发育,八岁过,我便可以跟着柏嵬师傅登山涉水了。他住在一个好地方,宛如世外桃源,除了我们俩,便无人打扰。
      柏嵬师傅照料我的同时,也时刻观察着我身体的状况,以便随时加减必要的修炼。遇到他之前,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而日月轮转,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在我体力日益迅猛发育着,我佩服柏嵬师傅,我窥不透他还有多少秘密没有传授给我。
      我问柏嵬:“师傅,您有家吗?”
      柏嵬师傅哈哈大笑:“这是什么傻话?这山,这水,这片林子……就是我的家呀!”
      我连忙说道:“徒儿之意是问师傅可否有妻儿?”
      柏嵬师傅不笑了,许久,他说:“他们死了。”
      我沉默了。我突然很想不再回到父亲身边,一直这样陪着柏嵬师傅。
      柏嵬师傅抚摸着我散乱的头发:“他,才刚刚学会走路,连话都说不圆滑,就和她娘走了……他要小觅儿好几岁呢……”柏嵬师傅的话越说越慢。
      我吃力地伸直双腿,站立住,然后双手环过柏嵬师傅的脖颈,稳当当地搂住了他,许久没有动弹。

      那只玉镯,始终在我手腕上,许久没有掉下来了,强壮的手臂渐渐与它合为一体,我看到装着我血液的那根动脉,突起着,跳动着,像极了玉镯透彻的颜色!
      十五岁过,柏嵬师傅说:你可以到你父亲身边了。
      我不自量力地说:我想和您比试一番。
      他没有答应。
      我想,柏嵬师傅应该怕是伤及我。他并没有将他的本事如数教给我。
      但是,这已经够了。对于腿脚仍有不便的我来说,这些,足够了。剩下的,我会用眼睛,用心去感悟。
      我要将手上的玉镯还给柏嵬,因为它本是父亲赠与柏嵬的物件。可是,却怎么也将它褪不下来。
      柏嵬师傅说:觅儿,它是你的,你带走吧!

                                           第三回                针锋相对

     我敲门,开门的便是玉碾。当时,他对我来说完全是一张陌生的面孔。我们相互对视了许久,他将我引进正堂。我始终没有说话。
      父亲的姗姗迟来终于解释了我的身份。
      父亲惊异的看着我,同时打量着我的双腿,脸上的喜悦可想而知,但不知为何显出无比的生疏。
      当时,父亲就将玉碾给了我,说:这是你的书童。
      玉碾要搀扶我走进里间,我甩开他的胳膊,说:让开!
      玉碾畏畏缩缩地撤回。
      我排斥谁将我当成需要别人帮助的虚弱的人看!何况,眼前的玉碾,比我小了整整五岁!
      玉碾在我面前没有说一句话,这样很好。我习惯安静。
      他陪着我读书陪着我练功。我知道他只是依照父亲的命令行事,所以视他若空气,毫不刻意感觉他的如影相随。

      我弄翻了一只茶碗,玉碾眼疾手快想要收拾满桌的茶渍,我却赶在他的手上桌的前一刻,将茶碗里滚热的残渣拨到他的裙摆上。他没有料到我如此举动,在他惊异的目光中,我突然狂笑起来!
      我猛地抓住他的手臂,盯着他衣服上的污渍,问:“你伤着了?”
      他轻轻摇头,竟然也笑了出来:“没有。”
      我从他的眼角里发现一丝蔑视的神采!
      我怒不可遏。抓着他手臂的那只手不住地颤抖,我感觉出他浑身骄傲的的力量,那股力量,即使我长他五年,也力不能及!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书童吗?

      母亲走出来,掩盖不住满脸的尴尬:“玉碾,少爷还不习惯你,你先让他一个人冷静几日。”
      玉碾退了下去。我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觅儿,你如何这般激动?”母亲一脸关切。
      我鼻子里“哼”了一声,之后便没了下文。我不知道我为何会刁难玉碾,他的来历,他的身份,没有一样值得我去正视,然而……

      我果真一个人冷静了好几日,没有玉碾附身般的牵阻,我自由了许多。
      我突然意识到,我习惯独来独往,而玉碾则会将我的一切行动如实上报父亲。
      我害怕父亲知道我半夜会被腿部的疼痛而折磨醒,我恐惧他知道我跨越石阶的时候脚尖会时常碰触到石棱,我拒绝让父亲知道我身体里任何虚弱的迹象!这样,在父亲没有办法动弹的时候,我作为他唯一的儿子,唯一的强壮的儿子,我会从他手中接过玉器行!我不是为了家业,我只是要让大家看到,他们曾经想要丢弃的孩子,也是个强者,也可以挑起全家上下!
      所以,我有理由憎恨玉碾。
      所以,我暗地里和父亲在较劲。

      我偷偷修炼柏嵬师傅传给我的功夫。我让玉恕上山给我采药,这些药谱,是柏嵬师傅给的,我视它为宝贝,谁也不知道我从柏嵬师傅那里拿回来的不仅仅是手上的玉镯,还有好几张药谱。
      玉恕比我大一岁,却喊我“觅哥哥”。我跟柏嵬师傅走的时候,她也要跟着去,后来是父亲硬将她带回家的。她很宠我,小时候,我和她有过许多秘密。诸如曾经将大娘的纯银发簪用来调制岳艿茶,将父亲的玉扳指绑套在黄莺的后腿上,然后放飞了它……还和她一起将一小块人形状的未曾雕刻的玉石埋进后院的土里。
      那块人形玉石上面如今长出了一棵石榴树,当年心急如焚寻找玉石下落的父亲如今也不再追究。
      我想,玉恕她一定会替我保守秘密的!

                                  第四回               玉之呢喃

      玉碾不在的日子仓促地结束了。
      他又继续留在我的身边。
      而每天的药浴,我不能停止。于是替我沐浴更衣的人由玉恕换成玉碾。
      玉恕悄悄对我说:“觅哥哥,玉碾不知道药谱的内容,就算他闻见了那味道,也不至于辨别出药的成分。你不必过虑。”
      夜半三更,玉碾沉睡之时,玉恕又神不知鬼不觉趴在我耳边唤我起床:“觅哥哥,起来,要修炼。”
      启明星升起,我就匆匆回房,继续我酣睡的姿态。
      玉碾不是鬼,不是神,自然不可能察觉我的谨慎行动。

      当我还没有完全从和柏嵬师傅的生活中习惯回来,父亲对我说:柏嵬死了。
      我一惊。但只是瞬间的一惊。
      我感觉出来,七十余载,柏嵬师傅隐藏了太多的秘密,那些秘密终究要被他原模原样带走,随风消逝得一干二净。就像他逃离到不被人知晓的地方一样。
      他没有了,一切被埋进风沙之中。这样也好。
      他是怎么死的?
      我没有问父亲。

      总有一天我会自己去知道的。我想。

      父亲掩上了门,将一具闪着悠悠的绿光,仿佛头骨的玉器捧在我眼前,说:“它就是玉瓦翡。”
      我从玉瓦翡的深处,看到了世上最美丽的轮廓,最精细的雕工,最勾魂的色泽,我忍不住将脸颊贴了上去,它的温度不甚冰凉,却也没有轻浮的燥热之感,仿佛它不是一块石头,而是刚刚沐浴过月光的脸颊,柔和,安详,带着包容和慈爱,似乎要倾听我予它的诉说……
      于是,我轻轻捧住了它,像捧了一个人的脸,万分珍爱地亲吻着,感觉着……我听到了万年日月灵气的变换之声,清风河流的抚摸之呢喃……
      这件不加以雕饰的宝物,我决心用生命去珍惜。
      父亲很欣赏我如此反映,他赞许地抚摸着我的头发,缓缓地说:“它果真是属于你的。”
      我感受着父亲的抚摸,父亲柔软的话语……
      初次见到玉瓦翡的那刻,或许是我一生中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轻松愉快的时刻了。


                                      第五回             域忆之痕

      玉碾显出无比的兴奋,他主动和我说话,不再贸然做一些我不愿意让他插手的事情,不再在我如厕的时候也紧跟着我了。他竟然好几次主动和我切磋武技,当然,他的功力全受传于父亲。

      我给大娘梳发髻的时候,大娘提到,从父亲幼年时代开始,就和他弟弟一起在丛崞山跟当时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明玉掌”祖师爷学艺。因为玉瓦翡的失传,和祖上世代从文不习武,身无绝技有一定的联系。当祖父告诉久病在床的祖爷玉瓦翡失踪之时,祖爷死死抓住祖父的双手,干裂的嘴唇蠕动着,要说些什么,但终究睁着眼睛咽了气,流下了一长串黯然浊泪,给床边的人留下了无声的哀鸣……
      祖父大概明白祖爷想说的话,玉瓦翡一直被祖爷视为生命之上的物件,是万万不能落入他人手掌的。
      于是祖父立刻决心将他的两个儿子,也就是五岁的父亲和三岁的叔父送到了丛崞山。
      祖父即将把日益败落的玉器行交付于子之时,父亲回来了。因为我的叔父并不眷恋家业,从此销声匿迹。于是祖父打破了规矩将玉器行正式交给作为长子的父亲。
      “明玉掌”的祖师爷已入九泉,我也从来没有见过父亲使唤此神功。也许只有跟他学武的人才能有幸见到。比如,比如玉碾。

      大娘说,“明玉掌”的祖师爷曾当过御医,不只有一身离奇的绝顶武艺,还赋有医技,曾赴过疆场为众将士效命。可是四十岁过便悄无声息地隐退,是个众说纷纭的神秘人物。他将武艺传予父亲,却将医技给了叔父。

      父亲不会为我的双腿看病抓药,他惧怕我练功会走火入魔,于是无法将他的绝技全数给我。所以我并不怪父亲没有亲自教我习武。

      我看到玉碾带着略像父亲的神色武起一招一式,于是将他假想成父亲,闭起双眼,回想着柏嵬师傅传予我的招式,竟然可以游刃有余地与玉碾对弈。我们此刻都像两个孩子,你来我去,你打我和地嬉闹着,比试着。也许本来我们就只是个孩子,玉碾才十二岁,而我,也不过是有了喉结的毛头小子。
      父亲无声无息的到来,让我们彼此吃了一惊。
      我们呆立不动。
      父亲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终于,他憋出一句话:“觅儿,不许和玉碾比试。”
      一句话之后,我们都没有做出反应,后来,玉碾走了。
      我不知为何突然愤怒起来:“父亲!这是为何?”
      我等待着父亲的解释,父亲紧闭双唇,不再说话。
      我有些声嘶力竭:“你怕我会伤了他?您把他当成儿子吗?玉碾?凭什么!凭他健全的身体?他有的,我也有!您不传于我武功,我可以不要,但是您这样弃我不顾,全力栽培着他,他……他不配!”
      我稳定不住我的情绪,柏嵬师傅死了,再没有人像他那般悉心呵护着我,若不是柏嵬师傅,我至今也许坐在车椅上!而父亲,仍是把我当作一个残了的小孩子!我忍不住喊了出来:“我要学明玉掌!”
      父亲愣住了,之后终于开口:“明玉掌……我早已经废了它。”
      “废了它?您……您何出此言?”我一时皱起了眉头。
      “没有原因。若觅儿想知道,那我只能说,它只会引来祸端,如今它已经没有用了。”父亲的语气很沉重。
      我的心渐渐镇静下来,低下了头。我突然觉得很累,于是坐倒在青石板的过堂,当我下跌的一刹那,关节奇痛无比,再想给它使出一丝力气让它重新站立,却察觉到我的双腿已经完全没有了知觉!
      我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那一刻,泪水肆意侵犯我的脸颊……为何在这重要的关头我瘫了!?我想喊父亲,抬起头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难道刚才,是幻觉?

      不对,我明明和玉碾比试过,后来父亲来了,他喝止了我们,后来,后来我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我想起了柏嵬师傅,再后来……父亲说明玉掌已经没了。
      玉碾!明玉掌!
      谎话!父亲终于露馅了!
      玉碾给我双腿不经意的那一击,揭穿了父亲的弥天大谎!
     

      柏嵬师傅说过,相传明玉掌的威力通天,若无天赋,极难学成。它并不“明”,也不如玉般磊落。它最大的特点在于,能在对手毫无防备的状况之下给对手若有似无的一击,而这一击,轻如抓痒,迄今为止没有破解之法。它就像泥鳅,光滑,无孔不入,看得见,捉不住。明玉掌的神不知鬼不觉,会让受击者半个时辰之后才慢慢觉察出来……
      双腿经受的一击,不是明玉掌,又是什么!
      在我自信将所承于柏嵬师傅的功力全部展现给父亲看的时候,我再一次成了瘫子!
      玉碾!凶手是玉碾!
      而父亲,则是罪魁祸首!
      他绝不会料到,由于他,他唯一的儿子再次残了下去!不对,或许他已经预谋好一切?而这阴暗的交易便是:父亲传给玉碾绝技,玉碾帮助父亲找回玉瓦翡,玉瓦翡的最终得者,将会是玉碾!
      而玉器行,最终流入外人田,会一去不复返!
      这一切,我只作为了旁观者,我只有拍手叫好的份儿!

                                     第六回         矛至盾心

      玉恕不知怎样将我弄回了房间,她说:“觅哥哥,你怎么回事?”
      我递给玉恕一把匕首,用命令的口吻说:“把我杀掉!”
      玉恕摆手,一脸惊慌。
      我冷笑着:“哼!我又残了!你看见了?看见了!?”
      玉恕脸色通红,渗出些许汗珠。
      突然,我对她吼道:“你将药谱给了父亲!?”
      她哭了出来。
      她的泪水,坚定了我的猜疑。
      我将匕首退回来,缓缓慢慢地说:“给我拿车椅。方才在吓唬你,我不死。不会死的。”
      玉恕仍旧不说话,她出去了。
      我希望她一辈子也不要在我面前出现,我希望她一辈子不要再和我说话,再也不要叫我“觅哥哥”!

      我坐在车椅上,突然有些兴奋,好像我在慢慢揭示一桩悬疑,像是那青绿的毛毛虫,一层层剖开自己的皮肉,最后却一层层将自己缚进茧壳里,而最终,兴奋地脱壳而出,洋洋洒洒远走高飞,预示着新的轮回。为了最后的结局,为了让猥琐着胜利的人露出面目,我忍耐着,按捺不住兴奋地忍耐着。
     

      我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大厅,父亲果然露出惊异的神色,他问:“觅儿,你的腿……?”
      我笑着:“没力了。”我没有沮丧。
      父亲却很沮丧的样子。
      大娘咳了好几下,用手绢缓缓擦去嘴角鲜红的异物,一脸关切地看着我走了过来。大娘患上了肺痨,她的筋骨也不太好使了。我握着她的手:“大娘,我没事,过两天就能下地了。”
      母亲端起茶碗递给父亲,父亲抿了一口茶水,我突然看见父亲大拇指上的扳指!那个扳指的形状,色泽,和当年与玉恕共同埋藏起来的人形玉多么相像!我断定它就是用人形玉雕磨而成!
      就在我不在家里的八年,我和玉恕的秘密,已经全被玉恕晾晒在了光天化日之下!若我当年学艺归来之时,就发现了这个勾当,那么就不会将药谱交给玉恕,那么父亲便不会得知我身体状况,玉碾也就不可能趁虚而入!
      我心底鄙夷着玉碾,他小小年纪,竟然也懂得“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道理!同时我嘲笑着玉恕的狡猾和自己的幼稚轻信!
      一群人物的面孔顿时变形起来,我环绕四周,想捉住那只最狰狞的脸,可是,他不在。


                                             第七回          醉望无痕

      日出日落,混沌度日的我不知怎样过了这几天,然后父亲来看我,他头一句话便是:“你出去走走。”
      窗外,寒意四溢,冷风将窗棱硌得直响。
      下雪了吗?为什么没有雪落的声音?我打开窗户,果然,雪在飘着。院落里的枯枝像是支撑不住雪的堆积,快要被压断了。这雪,何时下的?我浑然不知。
      我披上一件皮袄,移了出去。父亲留在了房间,他没有跟随我。
      我并不想出门。但是,父亲的欲言又止让我按捺不住好奇。他想说的话,也许就藏在外面,就藏在飘着雪的外面。

      于是,我看到了玉碾。
      他呆呆地立在雪地里,脸色铁青。
      我小心翼翼地移了过去,上次,和他唯一的一场比试之后,直到此时才看到他。
      奇怪的是,看到他的瞬间,我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怒火中烧,我平静且优雅地抓起他的手,他的手心如冰,寒气逼人。我揽过他的腰,他的腰突然一折,整个人倾斜在我的双腿上,我的腿恢复了一丝知觉,感觉出他轻飘飘的重量,于是,我让他躺在腿上,安然注视着他。
      他,不过只有十二岁。我从来没有好好看过他的脸,此时方得到机会,他却双目紧闭,瞳仁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长长的睫毛,那么黑,那么密,已经冻上了些许白霜。整张青色的脸,只有脸颊透出微微的绯红,他好像很平静,好像在这样的下雪天里过得很惬意。
      我想起我十二岁时在湖水中倒映出的脸庞,不知为何和玉碾有几分相似。
      玉碾睡得死沉,我不忍叫醒他了。于是将他放进雪地。
      我俯下身来,直勾勾地盯着玉碾。

      幻影里,那个缥缈而至的女人的身影让我仿佛又看到了玉瓦翡。
      我怀念着玉瓦翡的色泽和温度,于是,我亲吻了它。
      可是,它却突然变成有了知觉的脸颊,让我的心颤了一颤。

      她用她婀娜的腰肢挪了过来。
      她对我说她叫无痕。
      无痕抚摸着玉碾的脸,却轻声对我说:“回去吧。”

      父亲见我神色恍惚地移了回来,舒出一口气。
      他凑到我耳边,说:“你的腿,会好的。”
      我冷笑:“腿会好。明玉掌留给它的伤,好不了。”
      父亲苦笑:“觅儿,那不是明玉掌。”
      我怀疑着父亲说的话:“不是明玉掌,又是什么?”
      父亲用沙哑的声音说:“充其量,只是明玉掌的三成功夫。”
     “您教了玉碾三成?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吗?”我不想给父亲任何余地。
      父亲却不回答我的话。
      他用双手抚摸着我的腿,慢慢揉搓,接着,力道加大,速度加快,这样循序渐进,到最后,我只见一道闪电似的光痕在我双腿上晃动,只觉腿部越来越烫越来越松弛……
      我凝视着父亲专注发功的脸,发现他已经很老了。虽然他穿着华丽的锦衣,佩戴着价值连城的首饰,但是,他始终遮盖不了他雪般的白发,抵挡不住岁月的沟壑侵蚀着他原本光鲜的脸。
      腿部渐渐变得很热的同时,我很兴奋。
      父亲说了一句话,他说:“你看到了,玉碾死了。”
      我喘着粗气:“是您下的手?”
      父亲突然停止了动作,他看着我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我不知道这样的神色是肯定了我的疑问,还是在询问我当时身体的感觉。
      于是我只好回答父亲:“嗯,感觉腿上有些气力了。”
      父亲留给我一句话:“你会接替玉器行的,你的腿也会好的。不要胡思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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