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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2009年4月

观 自在 (二)

 

“这雪可真白!”小和尚叹道。

“罢了。”咏洋慢慢回应。

“那还有什么比雪花更洁白呢?”小和尚问道。

咏洋又闭起了眼睛:“你会长大的。”

小和尚来的时间不长,却已习惯了咏洋的所答非所问,于是他回应:“我长大就知道什么比雪花还洁白了吗?”

咏洋笑了。

 

 

清莹只是那么看着他,眼睛里湿漉漉的,却没有泪流下来。

何映双永远记得她的眼睛。

连续三年没有下雪,何映双往往把清莹那身白色衣裙恍惚看做是飘忽的雪花,直到清莹带着一身白色远远地离开,何映双仍然以为天在下雪。

第四年,雪花纷纷扬扬,三天三夜没有间断,可是,任雪花再纷飞,何映双也看不到那袭恍若白雪的身影了。一场三年未曾谋面的雪,隔断了清莹望向映双的那汪眼波。

 

 

有一天,咏洋在照料药材的时候,发现后院里躺着一个光着头的孩子,他慌慌跑过去,把孩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孩子尚存气息。咏洋用苞谷面做了一锅稀面糊糊,给他喂了下去,他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咏洋松了一口气。

几天过去了,咏洋并没有打算收留他,可是却没有人来认领他,于是咏洋就把他留在了身边。

后来,咏洋不得不为他取了名字——咏清。

 

映双彻夜为清莹熬药,可是清莹还是越来越瘦了。后来,那身本来就不宽大的白色衣裙显得更加飘逸了。咏洋把清莹抱在怀里,久久不松开,仿佛这脆弱的身躯离开他的臂弯就会随风而逝……

夜色还没有退去,天空灰蒙蒙的,映双一翻身,朦胧中看到窗外一身白色衣裙渐行渐远。以前,清莹每天早晨都要去景新采集种子,回来之后挑拣出可以用药的成分。

恍惚中,映双以为清莹今天身体舒适些,自己出去活动筋骨了。

他又闭上了眼睛,可是却再难以入睡,心里一阵莫名的慌乱,立刻翻身而起,正准备夺门而出向清莹追去,却发觉藤桌上的一张纸和清莹不离身的那块紫石。

看着纸上的字,映双跪在了地上,眼泪在他毫不知情的时候滴在了纸上,滴答滴答……

映双起身,狂奔出去,四处寻找,拼命呼喊,却再已看不到雪一样白的衣裙翩翩了……

 

 

“师父师父,你说雪花怎么会有那么多种样子啊?它们怎么那么漂亮啊!”小和尚头一次吧咏洋叫做“师父”。

咏洋怔了一怔,笑了:“因为你的所想,你才会看到如此的美丽模样。”

小和尚若有所思。

咏洋接着说:“咏清,你希望雪花是什么形状呢?”

咏洋也是第一次叫他为他起的名字。

“如果它永远不停歇就好了,不论它是什么形状。”小和尚拖住腮帮子,轻轻地说道。

咏洋睁开眼睛,停了许久,才说:“为何呢?”

小和尚声音大了些:“不下雪……不下雪师父就不开心!”

咏洋苦笑:“我在笑,却没有开心。我不笑,更没有不开心。无有喜,更无悲。心定,便无开与不开这一说。”

小和尚抓抓头顶,仍然不服气:“您就是喜欢雪,下雪了您就开心!”

咏洋笑了,却不再作答。

 

 

清莹家世代做药材生意,而何映双则是四处云游奔走的贩珍奇药材的商人。年纪轻轻便已踏遍大江南北,对各种药草了如指掌,有时也会为人把脉看点小恙。

何映双的老家在景新,那里风景秀丽,依山傍水,人烟却不多,虽不敢与仙境媲美,也能称之为世外桃源。

“这批药我定是要了,但是以后还希望您能长期与我们往来。治疗风湿病痛的药材在我们这里是很稀缺的……”清莹的父亲清玄鸿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何映双。

“先生您也知道,我是一个居无定所的人。漂泊而至此地,得以与先生您相遇,已是一大幸事,更能将此药材带入这里,乃我何某的造化。何某注定云游四方,您所说的‘以后’又是何其之长,何某实难在此地停驻许久……”何映双面露难色。

“您这批药材的来源只有您知道,如果您这次给我一批,总会有用完的一天……”清玄鸿依旧在挽留。

何映双问道:“清先生莫着急,您的后院有土吗?”

清玄鸿皱了皱眉头:“土?自然有。”

“有土,您便可以自行栽种这些药材了。但是,这药材娇贵得很,挑剔的性情是独一无二的……”何映双看到清莹从大堂外经过,便打住了话茬。

“你的意思……”清玄鸿看到何映双的眼神,便扭头将清莹叫住:“清莹,给何先生看茶。”

清莹一边轻轻点头,一边款款而至……

 

 

咏洋说:“咏清,师父为你渡船,但你可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

小和尚回答:“没有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和挂碍恐怖之圣地。”

咏洋点了点头:“当你的心朝向那个地方,一朵莲便为你盛开了。”

“莲是白色的吗?”小和尚挠挠头。

“是它本身的颜色。”

小和尚思考了一会儿,接着问:“那我们向往的地方又是什么颜色?”

“月之皓白,星之璀亮,露之明透,花之红艳,叶之明绿,果之灿金……还有暮之暗黑。”

“师父,我觉得自己已经在这个五颜六色的世界啦。”小和尚兴高采烈。

“莫喜莫喜,你我尚未处于那里……”

咏洋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止住了。

咏洋第一次看到小和尚的眼睛,就觉得平静已久的心涌起一股波澜,这似曾相识的眸子,这似能融化寒霜的笑容,还有这孩子的一举一动,无不让咏洋自心底感受到一种暖暖的涌动不断袭来。尽管咏洋修行再深,看到小和尚明快天真的笑容,心里也禁不住欢喜起来。这是什么道理,欢喜之情又有何而来?咏洋无从知晓。

咏洋闭眼开始念经。

 

 

“清先生,您这些药,是否是代令嫒所求?”何映双用征询的眼光瞅着清玄鸿。

“你看出来了。”清玄鸿叹息一声,随手抓起面前一杯茶,一饮而尽。

何映双想说什么,却也吞了回去,和清玄鸿一样,端起茶杯,将茶饮了下去。

那天,本来要走的何映双却留了下来,在清莹家的药房里一呆就是好几日,却也不着急着赶去下一个歇脚地了。

 

 

晚斋后,咏洋问小和尚:“可知你是谁吗?”

小和尚嘟着嘴:“我叫咏清,是师傅您给我的名字啊。”

“名字怎可随意乱附,这也不是我赠给你之物,你愿用它,如今便已实为它。”小和尚一边听,一边若有所思地点头。

咏清接着说:“不管你以前叫什么,现在已不是他,师父便会问你是谁,这个‘谁’,存在过,如今便已为咏清。”咏洋耐心地告诉小和尚。

小和尚不以为然:“师父摆渡,还要问清楚渡河之人过往由来吗?”

咏洋笑了。他心里叹道:这孩子可是个顽皮的灵童哪!

 

 

何映双带着清莹住在离景新不远的一个村庄,他们的后院自然种了那种神奇的药材。清莹几乎每天清晨都到景新去采集种子,何映双有时不在家,每每出门,最恋恋不舍的,便是清莹饱含深情凝望着他的那双眸子。

清玄鸿自然舍不得独女远离自己,常常叫家丁快马加鞭送来书信唤清莹回家住几日。清莹却很少回家。常常以书信告知父亲一切皆好,她不愿意父亲总是为自己操劳挂念。

 

 

“三年了,还没有下雪……”何映双站在清玄鸿的面前,如同犯错的孩子。

“我知道。”

“这种顽疾也只有这个药材能缓解了。”何映双声音很微小,清玄鸿却在认真地听。

“我知道。”清玄鸿点点头。却异常沉重。

“那,清莹……清莹……”何映双的声音在颤抖。

“好好照顾她吧。”清玄鸿重重地说道。

“可是……”

“我看着清莹长大,深知她的性情,该回来,她自会回来。她愿意留在你身边,且替我好好待她。”清玄鸿说话很缓慢,却有种无形的力量。

“嗯,若是能下雪,便也没有忧虑了……”映双转头看向天外。有浓重的云,却没有雪水降临的迹象,压得人不得深深喘息。

 

 

 

 

“师父,那药,你我可以吃吗?”

“不可以。”

“那您为何种下它?”

“等雪。”

“若还是不下雪呢?”

“等。”

“谁又能吃它呢?”

 咏洋微笑。

小和尚问过,便也忘了此事,抓起念珠拨弄开了。

 

“如果我死了,就变成一只猫。”清莹轻声细语。

何映双一怔,他如此想过,可是从来没有料到清莹这样突兀地说出来。他很慌乱:“清莹,不许这样说。”

“怕我死掉吗?”有时候,清莹也和孩子一样调皮。

“如果……如果,我……我……”何映双不敢想了,心中好似顶着一团棉絮,堵得他满脸涨红,额头上青筋凸现。他害怕,很怕。

何映双想:哪怕清莹悄无声息地离开他的身边,到达另一处安乐之地独自过活,也不愿意清莹就这样慢慢消逝。他无法亲眼看着身边至亲至爱的人从自己身边一点一点地消失不见……那滋味如同一只贪婪的蚕虫,一点一点吞噬着叶,吞噬着自己的心,至后,那叶,那心,徒留叶脉和躯壳,再也不会有温度……

清莹是何等聪明,那双慧眼怎能看不出映双之意呢。

看到映双两眼红红的样子,她疼惜地捧住映双的脸:“不会的,我怎么会舍得丢下你呢?我是闹着玩的,呵呵。”

何映双和清莹的心里却是那么沉重。

 

“师父师父,看哪,新叶芽冒出来了。”小和尚提着扫帚闯了进来。

“万物皆轮回,一季到来,上一季便也逝去。”咏洋缓缓说道。

“那新叶芽的树梢上却还留着上一季的残叶哪!”小和尚嗓门很亮。

咏洋微微睁开眼睛,看了看门外:“明知不可逆转,却还至枯不弃,是愚钝。”

小和尚说:“师父,昨日下了岗子,看到一垂暮之人靠在一棵老枯树上,我给他了一碗粥。”

咏洋侧着头:“好。”

“但是我心里却不得舒适。”小和尚皱着眉头。

咏洋笑着问:“那又为何?”

小和尚想了想,说:“看那老人,再看老树,均是垂暮老朽,即将逝去。一碗粥,缓了老人的饥饿,却无可挽回老人的老去和逝去。”

咏洋接着小和尚的话茬:“给你一碗水,且浇于老树,又能如何?老树能摆脱死的定数,重新长出新绿吗?”

小和尚若有所思:“不会。不可能的。”

咏洋说:“那又何来忧伤担忧?树和老人有着自己的轨迹,你可以与之交集,不为错;一碗水,一碗粥,缓解其所需,为善举;却万万不可滥情怜悯,一切既已成定数,既已知不可违,多余的那些不舒适,却会成阻碍啊。”

小和尚阴郁的面庞终于明朗起来,又恢复了平日里的笑容。

 

 

 

“莫等清莹,也莫找寻清莹,清莹自知该去向何方……若清莹很久没有回来,常代清莹向父亲报平安……清莹喜欢雪,并不是因为她可以为清莹带来生的希望,而是她的色彩和她的形态,那么美妙,是世间万物无法与之媲美的。莫等雪,雪该到来之时,自然会来……就像清莹一样……只不过,你一定要记住清莹的模样,等清莹回来,你一定要认出来……清莹愿意和你永远在一起,不分离……哪怕做一只猫,也要找到你……不要忘记清莹,和洁白的雪……”

那天,清莹走的时候,已经有了身孕。

清玄鸿并不知道。

映双也不知道。

 

清莹生下一个男孩子后,便一直没有下地。

清莹没有为他取名,一直没有取。

他会说话了,会走路了,个头也高了些。

清莹让他离开了自己。

清莹的眼睛已经模糊了,不是因为泪,而是因为她快看不见了。她的手也不能再伸展开了,身上每一处关节都火烧火燎般地痛。

清莹用尽气力为他指清了道路,路途很远,她嘱咐他,让他一定要走到。

那孩子很乖,也很懂事。

 

 

“咏清,过来。”咏洋唤道。

小和尚乖乖地蹦跳到咏洋跟前,只见咏洋手里拿着一块用捻好的细绳串了起来的紫色石头,那石头似乎会发光,颜色似乎会流动,包含着玄妙的晕彩,小和尚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咏洋说:“师父给你的,戴上吧!”

小和尚兴高采烈地摸着这件非同寻常的礼物,喜悦之情溢满了脸。

 

“师父,门外有只猫。”小和尚朝堂殿里喊道。

堂殿里悄无声息。

“师父,快来看哪,这里怎么有只猫!”小和尚再次喊道。

堂殿里依旧毫无声响。

“这猫好瘦啊!”小和尚依旧自顾自地说道。

小和尚已经习惯了咏洋的不言不语,他擅作主张地把这只猫抱进了堂殿。

 

 

咏洋睁开眼睛——他看到一个小和尚,一个脖子上拴着一块紫石的小和尚,抱着一只猫,猫的两只眼睛发着晕晕的光,迷离,美丽……她是一只纯白的猫,毛色没有一丝杂质,白,像雪,晃眼……

小和尚的眼睛转向咏洋——他看到,一个满脸爬满沟壑般皱纹的老和尚,已经深凹的眼窝里,缓缓流出两汪液体,滴答滴答……老和尚的双眼里,映着一个小和尚,和一只白色的猫,眼神却那么炯炯有神,明亮光彩,如同依然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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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君发表:
我还是第一个给你评论的人~~欣赏了!!
5 月 5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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