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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 皓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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惬而布舍

欲达惬,遂布舍。布乃以“饰”解,动之有形;舍,则为容身驿所,卧之有道。不攀堂皇,不比富贵,得以养性,重在修身。言语不可少,大叹皆可无。混沌之时,只言片语尽狼藉。焕然之刻,挥洒豪墨聊解忧。天涯比翼,四海皆邻。欲达惬,遂布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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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张,共 8 张
2009年11月

南国 北城 弹琴的鱼(1)

{鼓浪屿,钢琴博物馆}

 

他从背后轻轻地说:请不要拍照。那声音如雨燕点水,轻得我甚至没有回头。

还好,他又说了一次:请不要拍照。那声音比上一次还要轻,却更加谨慎。

我终于好奇地回头,抬头——他穿着合身的浅灰色西服,没有打领带,脖颈处露出的衬衣颜色是我喜欢的墨兰。朝上看,是白净的脸庞,和一双干净的眸子,唇,红色很淡很淡……一切都点缀得恰如其分,好似无邪的天真……只有那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告诉我他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

恶作剧似的,我转回头,不管不顾,仍然举着小巧的相机,不舍得放手——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被千奇百怪的钢琴迷住了眼睛。

他也故意调皮似的,侧身踱到我的身边,擅自拿过了我的相机,轻轻地合上了它。

我竟然没有生气,毕竟还是理亏,全然不顾警示牌上的话强行给那些国宝级古老的钢琴照相。于是我对他笑了笑,也是轻轻地,说:不好意思。可,我真的是太喜欢这些钢琴了……

没等我解释完,他便伸出手将相机还给了我,露出一排雪白的整齐的牙齿:跟我来!——这三个字说得语重清晰。

鬼使神差地,我跟着他这个陌生人走出了博物馆。

他带我来到另一间展示厅,穿过一段用红地毯铺成的小道,来到一个门上写有“储物室”的小房间。推开门,意料之外的整洁,全然没有小小储物间的拥挤紧张和凌乱。一张不太新的黑色木桌子,和两把竹椅,竹椅跟前自然地摆放着一个圆形木茶几,上面只有一只墨绿色的小茶壶。转眼再看屋角,有个不太大的小水池,池子下面是一盆紫藤,顶着三三两两欲开的花苞……一切都是那么不搭调,可一切却是让人感觉那么舒服。

“这是……”我小心翼翼地问。对眼前还尚未知晓名字的陌生人,我还是有一点警惕的。

他只是笑着,不说话,也不请我坐下。只见他转身从竹椅坐垫下面的夹层里取出一本相册似的小册子,递到我跟前,我坐在椅子上,把小册子放在木桌上,轻轻翻开了它……

册子第一页,收录了世界上最早的一台钢琴的照片,我一直翻阅着,直到最后一页……

“喜欢吗?”他终于说话了。

我眼睛没有离开这本珍贵的小册子:“喜欢……太喜欢了!”我如获至宝似的。

“这是限量版。”他慢慢地说。

“限量?一共有几本?”我抬起眼睛,盯着他的眸子问道。

他没有躲闪我的目光:“只有这一本。”

“啊?”我诧异,“难道,这,是你自己拍的?”

“我也很喜欢钢琴啊……”他并没有直接回答我,我从他的脸上看到有丝光彩一闪而过。

“我看你才是真的喜欢,不然冒着被炒鱿鱼的危险知法犯法啊……”我笑了起来,气氛已经不那么紧张了。

“他们不会管我的……我跟他们没关系。”他说话总是不紧不慢。

我诧异,但还是站起身:“谢谢你让我观赏这些照片,我该走了。再见。”

他将我放在桌上的小册子重新拿了起来,毕恭毕敬地递到我的面前:“送给你的。”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说你喜欢钢琴。

来博物馆的,不都是喜欢钢琴吗?为什么不送给他们?

你是真的喜欢。

我……这个好珍贵的,你自己留着吧。

我还可以偷偷拍啊。

拍好了再送给谁吗?

不了。

怎么不了?

限量版,到那时,是两份。你的,我的。

 

 

{轮渡上的十分钟}

 

夜幕快降临了,我赶往渡口,兜里除了吃完冰激凌找给我的几块买船票的钢镚儿,再没什么银子了。要是赶不上最后一趟轮渡,今晚我就无处可宿了。当我从售票窗口捏着一张票奔向轮渡时,只见那船舱门就要闭上了,我用刚刚学会的一句闽南话大喊着:慢些慢些,这里还有个哪!

轮渡的两边,一道海,隔着的是不同的两个世界,一个高楼耸立,彻夜霓虹,一个幽静寂寥,夜晚会很黑,很黑……我将要乘坐可将我渡过这道海的船,回到黑夜。

登上了船,悬着心终于落了地。低下身子整了整我的包包们,起身,发现一只手递过来的一块亚麻色的手绢:“擦擦汗。”好熟悉的声音,像要将我的心化掉一般动听。我迫不及待地抬起头……果然是他!

“你怎么……好巧啊……”我有点语无伦次,不知是热还是紧张,我的脸很烧。顺势接过了那块手绢,迅速擦了擦额头,又递给了他,“谢谢……你怎么……怎么……”

“我怎么会在这儿啊?哈哈……唔,我今晚有表演,来看吗?”他友好地微笑。

一切突然,让我有点不相信自己不是在做梦,于是本能地摇摇头:“今晚我有事。”接着补给他一个抱歉的微笑。

“我,南国。你……叫什么名字呢?”他仍旧那么优雅,一只手扶着吊杆,另一只手轻轻挡在我身后,像是准备随时保护摇晃的船冷不丁将我摇倒一样。

我的慌乱还没结束,支支吾吾:“我……你随便叫吧……”

他还是那么镇静:“那好啊,叫你小鱼行吗?”

 

那天,他穿的是一件水色的纯棉短袖,没有图案,只有淡淡的,柔和的,阳光照射下的海水的那种色彩。眸子里的讯息仍然是那么天真无邪,只有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透露给我一丝成熟感的温暖。

 

小鱼……我喜欢这个名字。可是,你怎么知道……?

你的眼睛是小鱼,一直漂游着。

你呢?

我是南国的鱼。

那么说,你是大海里的鱼了,我却是一只淡水鱼。

我知道你的家在北方。

你什么都看得出来吗?

应该是吧。

那我现在在想什么呢?

你在想,我要是生在大海里就好了。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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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国 北城 弹琴的鱼(2)

{夜晚的音乐厅}

 

每晚七点,鼓浪屿的开放音乐厅都有演出。

第七个夜晚,我终于有勇气踏了进去。

我喜欢钢琴,我也会弹奏钢琴,可是我却怎么也弹不好钢琴。我那时得了风湿,身上各处关节肿胀疼痛,病情缓和后,我知道我没办法再跟谁比试掰手腕儿了,拳头握不紧了,手指的关节使不上劲儿,更不能熟练地弹奏钢琴了。

依依也弹钢琴,她讨厌钢琴,却在一次钢琴比赛中得了第一名,我理所当然名落孙山,评委的点评是:过于柔和,没有气势,没有对比,没有起伏。

我却觉得,当时的那首曲子,我弹的,比依依好,比谁都好,因为我把心倾注在了我的双手上……

可是,自那以后,我也许会唱歌,但不轻易弹奏了,我也许会弹奏,但不去听别人弹奏了。

 

门厅里,有几架供人随意弹奏的三角钢琴,我上前轻轻抚过它们,没有掀开琴盖。慢慢踱进演奏大厅。

我坐在了第一排,冥冥之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促使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上的那架钢琴。那感觉,是喜悦?是期待?是紧张?我不知道。

有个扎马尾的女孩在奋力演奏,随之而来的,是大家鼓励,赞许,叫好的掌声。一曲终了,一个穿白色绸缎晚礼服的女孩款款上台:“下面,鼓浪屿钢琴王子为大家演奏。”

钢琴王子?哼哼,有意思。

他上来了,果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没错儿,就是他,说他的名字叫做“南国”的那个男孩。

一切好像在预料中的,我没有过多的惊喜,却全神贯注地欣赏起来。

我难以相信又嫉妒的是,如此年轻的他,被冠有“王子”的美誉,接着油然而生对某些庸俗的羡慕之情。

 

妈妈说,小鱼,妈妈知道你会弹琴。

我问,为什么?

因为小鱼的眼睛最善解曲意,小鱼的手最柔软,最能把乐曲表达得淋漓尽致。

可是他们说,他们说小鱼弹得不好。

你信他们?

不信。

那就相信妈妈。以后看到谁弹钢琴,弹得好不好,你就看他的眼睛,和他的手。

嗯,看看他的眼睛,是不是和小鱼一样,像漂游的鱼。

 

莫扎特的奏鸣曲。再熟悉不过的曲子。

莫扎特没有白发,他的身世也没有悬念,他的情感更不值得依恋……唯有他的心,在追逐着一些美好却飘渺的东西。他的生活应当顺理成章地进行,可是正是这种有条不紊,使他萧条,让他落魄,最后凋零。他其实还很年轻。

南国的眼神,漂游着,却全神贯注着;南国的手,迅速地转换着,那曲子,时而如溪水流淌般柔软流畅,顺流而下的,似有花瓣香气飘来,似有将月光融化于水的气息;时而又如森林里的精灵在跳舞,不停不歇,欢快旋转……奏鸣曲不适宜悠扬哀伤,他的指尖跳转之中,却隐约有种不易察觉的拖音,使得曲子有了旋回,有了留恋,有了跳跃时的柔软……

熟悉的旋律,熟悉的感觉。

我以为只有我可以这样弹琴。

“钢琴王子”南国并没有察觉我的存在。是啊,弹琴,是可以忘记一切,目空一切的。

一曲终了,他轻轻起身,也没有鞠躬,也没有朝台下看,一阵雷鸣掌声送他走进了后台。

 

我飞似的跨上舞台,在众人的唏嘘声中三步并作两步随南国进了后台。

留在舞台上的白衣女孩继续报幕。有个小个子的男孩子迈着碎步从我身边擦过,上了舞台。

南国静静坐下,说:“你来了。”

我回答:“不知不觉就进来了。”

“想和我四手联弹吗?”他问得直接。

我手足无措:“我……我不会弹琴……”

“小鱼说谎了。”南国故意板起了脸。

“真的,你看……”说着,我伸出手去。

南国轻轻握住我的双手……南国的手指修长,指尖近乎透明,南国对着包在他手里的,我那双柔软无力的手吹了一口气:“好了,你现在会弹琴了。”

“你怎么像个孩子,真是胡闹。”我抽回了手。

“不信?你去试试。”南国指了指房间墙角摆放的一架练习琴。

我皱了皱眉头。

“去吧,你会弹琴。”

妈妈也这么说过。可是我曾经不想再次尝试。

南国也这么说,于是我想再试试。

这是一架月白色的钢琴,我从音阶开始弹起,流畅自如。接着我用左手弹起了和弦,音色如流水。这时南国也走过来,双手搭在了钢琴的黑白琴键之上:“爱的罗曼史,开始。”

我们之间,一切都像安排好的,没有过多的语言,没有繁琐的解释,音乐响起,是我和南国共同试奏的旋律——

 

你是我池塘边一只丑小鸭

  你是我月光下一片竹篱笆

  you are my dream when i was young

  

  you are a star in the summer night

  你是我黎明中一片朝霞

  you are the wisper when i first in love

  

  你是我沙漠中的一片驼铃

  你是我雾海中的一座灯塔

   you are an answer that i need

 

我们如两个顽童,孜孜不倦地摆弄起了眼前这架会发出美妙声音的家伙。

 

后来,南国站了起来,在身后白衣女孩耳边耳语几句,只见那个女孩友善地望了望我,点了点头,推开后台重重的门,走出去,隐约听到她说:“下面由钢琴王子携手北方小鱼为我们演奏……”

 

掌声真的是冲着我们来的,也许我沾了南国的光,可是那旋律的最后一小节,是我独自完成的。那时,南国站起了身子,就站我身边。我,在观众的注视中,在南国的关注中……

……

我是你池塘边一只丑小鸭

我是你从不曾提起的那句悄悄话

我为你准备好一句回答

……

 

我会弹了!

小鱼本来就会弹啊。

你怎么知道。

一开始就知道。

……限量版钢琴相册?

在那之前就知道。

那南国知道小鱼现在想的是什么吗?

小鱼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公主。

你真的什么都知道……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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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国 北城 弹琴的鱼(3)

 

{消失的乐谱}

 

我四处打听关于“钢琴王子”的事情。

那段曲谱,没有南国,我无法完成,没有南国,我更不可能独立完成。我需要他,和他心中的乐谱。

自那天之后,我却再也没有遇到过他。

但是,我却没有懊悔不曾打探关于他的一切。

我对他,竟然一无所知。除了那本钢琴相册,除了那曲四手联弹……

我想找到他,只是想找到他。

对了,我还知道他的名字,南国。

 

隔壁的婶婶说:是有这么一个人啊,可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再弹琴了。你不说起,我都忘了……

看守老宅的爷爷说:这里很多小伙子都叫南国,你看那个,那边……那个会几下子拳脚功夫的,就叫南国。

不是啦,我说的是会弹琴的,在音乐厅里弹琴的,还在博物馆里上班的那个,那个南国。

老爷爷说:哦,知道知道,他会弹钢琴,以前我老是去听呢……他没你说的那么年轻吧……要是他还在弹琴的话……

卖蚊香的一对儿夫妇说:是啊是啊,再也没有哪个男孩子弹琴弹得那么好了。

您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不晓得啦。

 

鼓浪屿没有汽车,没有嘈杂。人们悠闲地穿街走巷,有人跟水果贩子在讨价还价,还有几个年轻人穿得很少,嬉笑打闹着朝海边跑跳而去。

路边有个老奶奶在织毛衫,我上前搭话:奶奶,这么早就织毛衣?天气还这么热呢……

咳咳,不早不早,立秋了啊。

我今晚就走了,我也想在这里,看秋天。

咳咳,这个小岛很老啦,小姑娘怎么会呆在这里啊……你看你看,那些个宅子,多朽啊……

不啊,我觉得这些房子都很漂亮。

是漂亮啊,我也舍不得走……

奶奶,这座深红色的房子是您住的吗?

啊。

您一个人住吗?

啊。孩子们也都出去啦。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有人说要拆老房子,我不肯走,后来房子留下了,一直就这么留下了……小鱼,你看,像这样的房子,里面都有钢琴。

小鱼?……奶奶,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啊,你刚才有说啊。

没有吧……不过,我的名字就是小鱼。

是吗。

嗯,奶奶,我听说小小的鼓浪屿,人人都是钢琴家,难道是真的?

那还有假?是真的。我那小孙孙不过三岁就会弹琴啦,他妈妈教的……后来都去外面了……

奶奶,我也会弹钢琴。

我看出来啦,会弹琴的孩子,眼睛都很漂亮……能看到真的东西。

对了,我到您家为您弹琴吧!

孩子,天快黑了,这样的宅子,年轻人不好进去的。

为什么啊?

每家的孩子,要回自己的家,你也一样啊姑娘。奶奶知道你会弹琴……好好弹。

可是……

 

 

{最美的乐谱}

 

后来,我整理我的行李,里面有一串钥匙,在鼓浪屿我一个人数星星时用来打开天台的那串钥匙,现在不用了,我不想带走;

行李里面还有一些琴谱,很久以前我就开始弹的曲子,我现在不用看也会弹了,不想带走;

还有一本关于钢琴的相册,我再次认真地翻看……

照片的鲜艳色彩在我的翻阅中不知怎么回事变得昏黄,老旧……

看着看着,我突然想把覆盖照片的一张张透明薄膜撕下……

照片散落一地,我飞快地一张一张拾了起来——照片的背面,凹凸不平的数字印记告诉我,这些照片,不是这个世纪的作品。

而照片里的钢琴们,却不知静静地待了几个世纪,也不知流落过多少个地方。更无从知晓,小小的鼓浪屿,会是它们的第几个家……

我的手中,是南国给钢琴们的一个瞬间,一个永恒,一个家。

我想到了南国,想起了他的眼睛,他的声音,他的微笑,还有他的乐谱……

也许我从没有忘记,也许我一直在想他。

我却忘记了我什么时候开始认识的他。

 

最后一张相片,有些凝重,翻到背面,两行楷体小字映入眼帘:钢琴相册——最美的乐谱,赠小鱼……

不知是我的眼睛模糊了,还是字迹开始模糊,我已经无法看清后面的字体。

但是我却知道,这是我最最想要的东西——

一张美妙的乐谱,一件完美的礼物。

可是,他怎么会知道?

那天……一切都不可预知的……可是他却什么都知道……

我一张又一张将照片再次封好。

相册,我只带走相册。

 

小鱼还会再见到你吗?

为什么还要见呢?

南国知道为什么。

嗯……会的。

什么时候?

弹琴的时候。

那小鱼就不停地弹琴,不停地弹琴……

弹到什么时候?

小鱼不知道。

 

我突然醒了……

睡眼朦胧。

觉得我必须去两个地方。

我先去了机场退了票,然后辗转回到鼓浪屿,仍然坐着最后一班轮渡,至始至终却只有我一个乘客。

轮渡的摇摆中,突然想起那一天,轮渡上的十分钟,我身边,有个叫做南国的男孩,给我递了一块手绢,那块亚麻色手绢,在现在的市面上,早已绝迹。

我的额头,似乎还留有它擦试过的味道。

 

然后我来到钢琴博物馆。这里依旧是庄严,神圣,并且神秘的一块宁静之地。

我绕过管理人员的目光,蹑手蹑脚穿过一段红地毯铺成的小道,来到一扇小门跟前。

抬头寻找我想看到的“储物室”三个字,却只找到“储物室”的字体残骸——那三个字的颜色已经脱落,这扇门因为疏于打扫而蒙上一层细尘……区区几天时间,像是恍然已过整个世纪。

正要伸手推开门,有个声音从背后响起:请不要随意走动。

我欣喜若狂地转过头,却在同一瞬间心灰意冷——说话的人,穿着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里面的衬衫是墨兰色……可是那张脸,我一点儿也不熟悉。

他不是南国。

南国已经不在这里了。南国是否真的在博物馆里上班?我也无从知晓了。

这里的人,一定不会知道南国是谁。

这里的人,也一定不知道我是谁。

匆匆走出博物馆的我,和几个人擦肩,那几个人停住了脚步,似乎在我身后望着我,似乎对流着眼泪奔走的我心生好奇,我一直走着……他们也许也是喜欢钢琴的过客,却,是和我不一样的过客。

 

南国没有骗我,我有着美丽的眼睛,能看到真的东西;我有着灵动的手指,能弹出最美的旋律。

南国没有骗我,我手上的这本珍贵的钢琴相册,确实是限量版,再也没有人有幸把这些宝贝全部拍下来。

可是,他说过,他还要继续给钢琴拍照,好让这相册,和我的一模一样。

从此,一个在海边,一个回到北方。

手中的,是限量版的钢琴相册,一人一本。

他一定不会骗我。

 

第二天晚上,我终于回到了北方,回到了家。

每当我想忘却,或是不肯相信我在南国海边的一段神奇经历的时候,我就会翻开我的储物柜,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本承载着世界上最古老最昂贵甚至最特殊的钢琴照片的相册……

于是,不论我今后是否弹琴,耳边总会想起那天傍晚,音乐厅里,我,北方小鱼,与一个叫做南国的钢琴王子的合奏——

 

你是我池塘边一只丑小鸭

  你是我月光下一片竹篱笆

  you are my dream when i was young

  

  you are a star in the summer night

  你是我黎明中一片朝霞

  you are the wisper when i first in love

  

  你是我沙漠中的一片驼铃

  你是我雾海中的一座灯塔

you are an answer that i need

you are an answer that i need

 

 

you are an answer

 

 

an answer

 

(終)

2009年11月

初雪--无风花

今晨突如其来的暴风骤雪,彻底抹杀了我对今冬第一场雪的期望。

 

心目中的初雪,应有“银花珠树晓来看,宿醉初醒一倍寒”的意境。早起出门,迎头而上一阵呼呼大风,警觉中,手里擎着的伞被我化作盾,有气无力地抵御着阵阵寒流。我仔细地辨认着打击在伞上的声音,是雨?却全无雨蔓延在伞上的温柔之语;是雪?却也察觉不出雪那柔弱的融化之声……路上,有一滩一滩的积水,浸在水里的,有沾染上泥泞的冰渣,我终于确认,随着狂风肆意倾泻而下的,除了大雨,还有一粒粒冰雹,或许掺杂着零星的白雪,我却从几乎辨认不出的落雪之声里,隐约听到白雪那寂寥的呢喃。

 

没有秋高气爽的过程,更没有几经周折的降温,太阳忽地就走了,阴云趁机弥漫在整个天际,那树上还残留着上一季的绿色,大风也没来得及将落黄悉数带走,姑娘们仍旧露着白花花的大腿招摇过市……一切猝不及防,人们不得不从对上一季的迷恋中醒了过来,安逸得太久,许多人对突如其来的寒冷毫无抵御能力。可是,尽管一切是那么不情愿,冬天真真儿地来了,虽然它试图提前预知我们,虽然它几乎用不礼貌的行为赶走了残留的一点儿温暖,虽然它让大雨和冰雹伴着白雪同时为它作了今冬的代言……

 

没有素裹银装,却骤然天寒地冻,没有鹅毛大雪,世界依旧顺理成章顷刻间刷上皑皑白色。不管是冰,还是雪,可幸的是庄稼们可以睡个安稳觉了,一觉醒来,不管这个世界是否依旧太平,亦或是否变得太平,下一季,同样会顺理成章地到来。

 

我,不愿沉溺于睡眠,若我有一江水,我定会是那个披蓑戴笠的人,独执一根或许没有诱饵的鱼竿,静坐江边,任风寒江冻也不挪开脚步,或任骄阳似火也不寻找树荫。春暖花开也好,狂风骤雨也好,无法去躲,便不躲。

 

当一切都已沉寂下来,动着的,是我的眼睛,这一双眼睛,望着江面,望着临江的山峦,望着江顶的天,一季又一季,一年又一年。

 

 

 

后记:坚守孤独,愿你共我幸福。

 

 

顶级大厨

先察觉我厨艺有所进步的人是自己。

        

一周时间,忙碌的日子让我没有时间练习烹饪,可心思却在琢磨什么菜怎么做。这么花心思在主妇之道上,还是第一次。只因心里有了先生,生活中一个有缘与自己同吃一锅饭的人,与生俱来的责任感让我无形中想方设法使这饭香甜可口,回味无穷。

 

得到先生的赞美,是我津津乐道的一件事,也是乐此不疲买菜烹饪的动力。长久下来,先生喜爱什么菜不碰哪些菜,了如指掌。譬如,他喜欢甜粥,于是一锅粥,为他那一碗添入几块冰糖,搅匀,再端上;他不喜熟番茄,却喜番茄的味道,于是每次将番茄入味后,将残渣再一一拣出;他不喜油腻,于是我致力钻研如何将肉类做得香却不油腻……同时还有很多小秘密也许先生也不知晓,譬如他经常让我为他冲调一杯咖啡,却忘记喝,于是我将快凉却的咖啡偷偷解决掉,再为他续上一杯热茶,看着他慢慢地品;两盘菜,他若对其中一盘情有独钟,那么我会默默吃掉另一盘他不怎么动筷子的菜……

                                        

我虽描述地煞有介事,但融入日常琐碎的生活,这些小事便微不足道了,只因生活不再是一个人的独享,而是两个人的分担,先生较我,承担的更多,于是顺其自然地,理所应当地,我会毫无保留地为他,为我们,为家。生活因此,才如那些饭菜,有了滋味。

 

先生不怎么会烹饪,一直说要学习做菜却找不出时间。有一次,我的手因为菜渍浸泡而红肿,先生主动承担切菜烹饪的任务,虽说他的一举一动无比滑稽,惹我捧腹,但他却无比细致,一切环节和步骤成竹在胸的样子,菜切得一丝不苟,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那天的饭菜,格外美味。

 

再一次吃到美味,倒也不是自己做的饭菜,而是先生为我蒸制的一道甜品。

 

那周,我因伤风患了咳嗽,先生因事务繁忙抽不开身,自己照顾自己几天,咳嗽并无好转。先生回来后,无比地愧疚和心疼,尽管我告诉他不是什么大毛病,不足以牵肠挂肚。后来他专门买来许多梨子,和蜂蜜,让我安安稳稳坐在暖暖的被窝中,一个人在厨房忙活半天,后来端来一碗甜品,被他称为“灵丹妙药”的治疗咳嗽的偏方。

 

我细细问他此甜品的做法,他娓娓道来——先是将梨子削皮,再将梨心掏去,埋进花椒和蜂蜜,火上蒸许久,再将花椒去掉,再添点蜂蜜蒸,待梨变软后出锅。

 

入了花椒麻味儿的梨,让我花了几分功夫才适应,后来竟然吃出味道,越品越香甜……那几天,凡是入口微凉的食物,都被先生用开水烫温才让我入口。隔了几天,咳嗽痊愈。我不仅仅对先生的厨艺,更对他这个人,刮目相看……

 

后来我晓得了,厨艺好坏的根本,在于对菜品是否倾注了心血。否则,山珍海味也如糟糠;更重要的,是在于对菜品是否饱含着爱,否则,珍馐佳肴也食不知味;还有,做菜时刻,是否想着要让它传递着什么?否则,食者也只是在吃菜,其中之微妙的思想感情,则为空洞。

 

我们需要食物,同时,希望从中获取营养,这些营养,不仅仅对身体有益。

若能了解烹饪的奥妙所在,我们都将会是顶级的大厨。

2009年10月

英雄的德行,痞子的气概(2)

 

 

*一学生问:没有傻瓜不感冒。请问你是感冒了还是感冒了?我抬起酸痛的胳膊指着他,有气无力的声音鼻音很重:我没感冒也没感冒,我傻瓜了。

 

*排队等待化验结果阴阳性的时候我感叹:人生应当经历几次诸如此类的心惊胆战的时刻,才不会遗憾。

 

*隔壁的班级,隔壁的隔壁班级相继发现传染源。依旧坚守耕耘在第一线,第一次感觉离危险如此之近,同时发觉自己好像饱经枪林弹雨却毫发无伤的金刚不坏之身,伟大得让自己热泪盈眶。

 

*当受到唇乃至飞镖样目光攻击时,不针锋不郁。因为我读懂他们那叫作嫉妒,因晓得我秀。

 

*应当拒绝桃花,应当识别那花的伪装和假面;因为这个时节桃花不盛开。

 

*没有人会踢一条将死之狗,我们受到攻击时,何不报之以微笑;那笑容里,十分之七是我们强盛欢跃的写照,对其之不屑占三成。

 

*找朋友,还是找只会丢手绢的比较好——天真纯洁;找知己,还是找个哑巴比较好——只会倾听和点头;找对象,还是找个胃口好的比较好——要吃就要挣。

 

*谁说平平淡淡波澜不惊才是真。我就不想这么过,我就向往未知,向往冒险,向往拼搏。当回首往事时,希望我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但不希望我成为一块冰冷坚硬的钢铁,因此,我允许我偶尔懦弱和畏缩一下下。

 

*毅力这回事儿,跟承诺一样,说起来过瘾,做起来没影儿。可就有那么一种人,他们每天坚持,重复,不懈;还有那么一种人,他们说一不二,说到做到。往往,这些个人,被我们视作笨蛋,异类;往往,成功这些个事儿,逃脱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我现在才设身处地深刻体会到,为什么学生时代我学习最好却不是老师最宠的原因——因为我从来不光明正大地调皮捣蛋。老师没看到我阴暗的一面。老师不喜欢乖乖的孩子。可现在后悔也晚了,叛逆期像泼出去的水,我浪费了,想重来一次也没门儿了。

 

*我实在不忍心让老外进孩子们的教室。因为我觉得我像是把一只肥美的猎物扔进了狼群。看它的造化都不行,必死无疑。

 

*当某个学生企图对我很殷勤,我会很警觉地认识到,要么他有非分之请,要么他考试没及格。

 

*年轻人考虑的就是不长远。比如猛嗑瓜子,就不想以后门牙上会留下豁豁;比如年轻女孩天冷还露大白腿穿裙子,就不想老了会风湿……所以人渐渐都会习惯一句口头禅“我真后悔我年轻那会儿如何如何……”。

 

*说愤世嫉俗那是青年时代爱干的事情,可我一把年纪了愤劲儿有增无减。

 

*讨厌跟风,拒绝跟风,鄙视跟风。跟风就是把于众不同的自己往庸俗这大火坑里推!

 

*有种品质叫简单;有种风度叫忍耐;有种策略叫装傻。

 

*吾家常有家训,譬如有个时期我出差在外,家训为:1,人身安全 2,财产安全 3,不随便搭理陌生人 4,认真工作 5,不乱花钱 6,拍点生活照。而这一段时期,有训示我:乐观 活泼 豁达 坦诚 坦然 坦率。—— 一致认同的道理,便升华作真理,致力去实践真理,让我却来越像个出色的人。

 

*有个姓相田的人说:“为了人”这个汉字写作“伪”。我觉得对。所以我从此再也不说“为了什么什么我才怎么怎么”这话了。

2009年9月

美 - 莲

炎炎夏日,一碗冰镇的银耳莲子汤,被妈妈的双手端了上来,我一口气喝得精光。抬头,和预想到的一样,妈妈满足且幸福。
    以前,喝妈妈做的各种粥,除了赞扬妈妈的手艺之外,不觉得有何其他感想;自己独立生活后,熬上一碗粥,发现区区一碗粥,也有无数道工序包含在里面;特别是有了自己心仪的人之后,猛然间更是体会到了妈妈费尽心思熬粥的含义。
    一颗莲子,生得巧妙,且具有很大的药用价值,败火,安神。而莲心,一种酷似一瓣茶叶形状的莲心,却是异常的苦。每每做莲子汤,都要先用温水将莲子浸泡很久,然后一颗一颗地,不厌其烦地将莲子剥开成两瓣,取出里面的莲心,不然,甜甜的粥就会被染成苦味。取出来的莲心,属凉性。成色好的,可以用来泡茶,虽有些微苦,但回味无穷,夏天喝了败火。
第一次做莲子汤,竟忘记剥开莲子,结果放到嘴里去的带着莲心的莲子,甜中带苦,为了不浪费,我硬是都咽了下去。后来就有经验了。但是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从来不做莲子汤,太麻烦。一锅粥,几十颗莲子,站在那里剥啊剥,不一会儿,脖子酸了手僵硬了,最难受的还是指甲。这时才想起妈妈以前无意中说的话:我一下午都在做粥。当时我和我爸都没在意,现在,方知妈妈的苦心,只恨当时没有及时赞美她安慰她几句。
我才知道,粥,自己喝,只能是一碗普通的粥,而为某个人精心准备,与某个人共同品味,才是一碗质量最高的粥。而这碗高品质的粥,用任何华丽的词语赞美都不为过。
    但是我知道妈妈根本不需要任何赞美,因为她在为我们大家做一切事情的时候,都带着无限的爱意,这爱,是包容,是甘愿。这一点,我自己经历过后,才深刻体会。
    有了心爱的人,不再无所事事,就算时间不好打发,那么,我会拿出米啊豆啊,想念着他,为他熬一碗粥,尽管他不知道这粥是怎么熬出来的,尽管他什么赞美都没说,我也会很开心。
    以前,我总是拿出指甲油,要给妈妈涂指甲,妈妈不肯,说:指甲涂了就干不成家务了。我一直很不屑。后来我每天拿着粉笔在黑板上涂写,回家路上拿出一把零钱买菜,到家后烧水做饭,晚上搓洗衣服……终于知道,指甲的优雅,是那种慵懒且被娇宠着的女人的专属,我可以偶尔给指甲们穿上华丽的外衣,让它们兴致勃勃度过一天,缅怀我逝去的悠闲日子,但是走进厨房,我必须卸下伪装,洗净双手,泡一碗莲子,耐心地剥开它们,准备晚餐。
    后来的后来,我终于知道,我放弃了当时的惬意,放弃了当时的美丽,却在他的心中越来越美丽。如同一碗入口即化,甜蜜蜜的莲子汤,无法割舍。